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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此心安处

  若要说在这片满是酸雾和垃圾的钢铁丛林里呆得舒心,那纯粹是扯淡。但瑞凡很清楚,目前的他确实无处可去。

  瑞凡不是没动过逃出城去的念头。但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黑户”,能往哪儿跑?

  按照玛尔塔婆婆的说法,下城区这里虽然环境恶劣,但尖峰城这条老星舰的厚厚金属外壳好歹提供了牢固的庇护,在其内部获取能源和取暖做饭都比较方便。而在这巨大的金属墙壁之外,尖峰城周边那些被称为“外城区”的地方,在露天下除了空气质量稍好一点(也就是一点点),却要忍受酸雨、有毒雾霾和沙尘暴的轮番轰炸,尤其是致命的低温——每年冬天,外城区冻死的人都不计其数。

  这让瑞凡想起了以前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十九世纪工业革命时期的悲惨世界,只不过这里还得加上核战废土的背景设定。

  在外城区之外,是无尽的荒原,据说还是什么上古时代的战争留下的废土。瑞凡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逼,哪怕真能逃出尖峰城的控制范围,孤身一人闯入那片杀机四伏的荒原也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而尖峰城这座超级大楼的内部呢?

  即便是在“七号货栈”这种等同于尖峰城的盲肠的贫民窟里,帝国国教的阴影依然无处不在。那些斑驳的墙壁上贴满了那谁”神皇“的宣传画,扩音器里时不时传来粗哑失真的布道声,一些主干道上偶尔甚至还能看到巡视的僧侣……根据瑞凡失联前从审判官通讯频道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在教会的操纵下,现在这座城市里无论是官方机构还是民间组织,似乎都很乐意将他这个“异端嫌疑人”绳之以法。

  瑞凡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得以享受这种S级通缉犯的待遇。

  就像那天,一阵刺耳的铜铃声伴随着刺鼻的劣质熏香味道,突然飘进了诊所半掩的铁门。瑞凡往门外一看,只见一队身披破烂经文卷轴的家伙从外面的巷道缓缓经过。他们一边用带刺的鞭子抽打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脊背,一边用嘶哑变调的嗓音高声诵读着那种让瑞凡一听就头皮发麻的狂热祷文。

  那一瞬间,瑞凡仿佛又回到了东尼加顿那座血肉横飞的城市,或是上头那座差点把他烤熟的宏伟教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窜到了沉重的柜台后面,像战壕里的士兵一样把自己死死地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用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哪怕发出一点微弱的声响。

  玛尔塔婆婆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磨一种散发着腥臭味的药膏。但当那刺耳的祷告声传来时,黑乎乎的药杵突兀地停在了药臼里。

  她那副那原本总是佝偻着、仿佛被生活压断了的脊背,竟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肮脏破败的环境中的端庄与肃穆。她微微抬起下巴,枯瘦的双手在胸前无意识地抬起,眼看就要交叉相扣,做出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祈祷手势。

  那仿佛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肌肉记忆。

  但就在她的双手即将触碰的刹那,婆婆却似乎猛地惊醒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苦与浓重厌恶的情绪,瞬间扭曲了她脸上的皱纹。她猛地将双手扯开,一把抓起那根药杵,“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在碾碎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狠狠地捣进了药臼里,将那一闪而过的短暂庄严感破坏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满脸惊恐地看着她的瑞凡。

  玛尔塔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门外那渐渐远去的念诵声,然后朝满是污垢的地板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一群披着金皮的食腐鸟,除了吃人什么都不会。”她用一块散发着怪味的抹布粗暴地擦了擦手,声音依旧沙哑干瘪,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硬气,“别搁那儿像只被捏住脖子的沟鼠一样发抖了,小子,在这七号货栈的铁皮盖子底下,不管你在上面捅了什么天大的娄子,只要你还在我这间破屋子里,就谁也带不走你。”

  正如婆婆所说,现在反倒是片这鱼龙混杂、秩序崩坏的下层区域贫民窟,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对于这里的居民而言,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帮派、行会和凶残的执法者,最多加上教会——至于什么“审判庭”?那不过是神话传说里的吓人玩意儿罢了。

  所以他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熬。

  熬到遇见审判庭的救兵——或者教会的追兵为止。

  当然,瑞凡也没打算彻底躺平听天由命。

  而如果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对于他一介细皮嫩肉的文化人来说最为可行的路线就是努力搞社交,寻找可靠的大腿去抱,不管是个人还是组织。并探寻有能力帮他联系上审判庭,亦或是能带着他远走高飞的路子。

  因此,瑞凡开始主动帮婆婆外出跑腿。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之前第一次外出“探险”最后像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逃回来的丢人表现还历历在目,而这片立体迷宫一般的锈蚀丛林更是让这个过程难上加难。起初只是去附近的取水点打水,去本街区的“公厕”倒马桶(在这个地方人的屎尿也是必须集中收集的宝贵资源),去邻近街坊那里送个药什么的。但外出次数多了以后,也许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心理开始消退,也许是从小就不错的方向感与记忆力开始发挥作用,瑞凡每次的出行距离也在一点点地延长。

  玛尔塔婆婆对他的行为不置可否,但应该是一种沉默的鼓励。婆婆时不时会交给他一些跑腿的任务,比如送药,传话,取东西,范围也是从诊所周边慢慢扩大到其他街区,而且每次出门前都会亲手给瑞凡整理着装。

  “出了巷口往左,走到第三个岔口下楼梯,看见一个挂着长条红色布幔的地方就是……”出门前,婆婆总是像这样细细地叮嘱他,“面罩别乱摘,吊坠露出来,无论看到什么都只管走你自己的路,别凑上去多管闲事……“

  就像在叮嘱自己刚学会打酱油的孩子。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瑞凡第一次独自去广场集市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天的任务很简单:去集市南头那个挂着条纹破旗子的摊位,从摊主那里换半袋“铁锈苔”——这是婆婆制作某种止血药的重要原料。

  那所谓的“广场”其实不过是在成片歪歪扭扭的私搭乱建之间强行开辟出的一块还没有足球场大的空地,呈现出一种边缘高、中间低的诡异圆形,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巨大的爆炸留下的巨型弹坑。这里的上方没啥遮挡,可以直接看到这座巨大的钢铁洞窟那鳞次栉比的“洞顶”,周遭透下的昏黄光线让这里显得比七号货栈的其他地方都更明亮一些。于是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处集市。虽然这片广场时常会因为某些原因被再次“清扫”干净——比如变成帮派火拼的角斗场,或是被国教占据用作布道,甚至干脆就是什么东西又炸了——但那些乌七八糟的摊位总会像蔓延的霉菌一样,没过多久又会将这片空地再度填满。

  这里比瑞凡以前见过的任何集市都要混乱一百倍:它根本就是一个由无数窝棚、摊位和推车挤压而成的巨大肿瘤。空气中弥漫着烤焦的肉香(瑞凡不敢去想那是什么肉)、劣质燃料燃烧的呛人浓烟、汗臭腋臭脚臭屎臭等等鲜活的“人味儿”、以及某种类似电气短路后产生的臭氧味道的混合体。刺耳的叫卖声、粗野的讨价还价声、沉重的金属锤击声、甚至还有时不时的惨叫声,汇成一片让他脑瓜子嗡嗡的喧嚣海洋。

  拥挤的、热烘烘的人潮让他紧张得喘不过气,他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某种发自骨子里的畏惧和嫌弃依然在催促他远离那些肮脏、粗俗、还长得奇形怪状的本地居民,但在拥挤的人潮中他根本避无可避。

  他只能在大衣底下紧紧地搂着自己,就像在90年代拥挤的火车站前紧紧捂着自己钱包的进城农民。

  他看到了上次那个推着肉车的独臂壮汉。对方正挥舞着那条恐怖的液压钳手臂,将一大截红通通、还在微微抽搐的肢体咔咔剪断,鲜血四溅。而周围的买家们却对此毫不在意,只顾大呼小叫地讨价还价,甚至有个脏兮兮的女人还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血水放进嘴里尝了尝。

  瑞凡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别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目光只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被踩得油黑发亮的路面。大部分行人都对他毫不在意,偶尔有人注意到他,目光会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也有的人会冲他点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每当这种时候瑞凡就会更加紧张,因为他根本想不起那个或黑乎乎、或脏兮兮、或蒙着半张脸的家伙到底是谁……他只能僵硬地点头回应,却什么也不敢说,然后强自镇定地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在一片晃眼的霓虹灯招牌和冒着滚滚热气的散热口之间,看到了那面脏兮兮的条纹破旗子。

  摊主是个脸上布满蓝色刺青的矮小男人,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刮着指甲缝里的黑泥。他抬起眼皮,用一只浮肿的独眼打量着瑞凡。

  “玛尔塔婆婆……让我来换铁锈苔。”瑞凡的声音干涩沙哑,他从怀里掏出婆婆交给他的一小袋处理过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放在摊位上。

  独眼男人没说话,只是拿起那袋药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捻起一点粉末尝了尝,这才点了点头。他看看瑞凡胸前的吊坠,又抬头深深地看了看瑞凡的脸,似乎记住了他的长相,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这才慢吞吞地从身后抽出一个满是污渍的麻袋扔给他,里头塞满了深红色的、如同铁锈凝结而成的苔藓。

  交易完成。

  瑞凡抓着那袋散发着浓郁金属腥气的苔藓,一路僵硬地往回走。当重新推开诊所门的那一刻,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了。

  婆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脸上的褶子里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瑞凡渐渐习惯了那份喧嚣与混乱。他学会了如何在拥挤的人潮中侧身穿行,学会了分辨哪些人只是看起来凶恶、哪些人是真正的麻烦,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学会了用夹杂着大量黑话的方言进行简单的讨价还价。

  这天,当他再次完成采购任务,走出广场时,手里还端着一桶热气腾腾的、被称为“鼠须草茶”的滚烫液体。

  那是集市边缘一个卖“饮品”的独腿妇人给他的。

  “嘿!玛尔塔家的小帮工!”那妇人当时就坐在一个大油桶改造的凳子上,一边用铁勺搅动着冒着热气的大锅,一边朝他喊道,“你家婆婆最近可是好一阵子没亲自来了!我这茶是她最爱喝的东西,你顺路给她带一桶子回去吧,算我请她的!”

  瑞凡看着那妇人脸上宛如印度人一般爽朗的笑容,有些茫然,又带点受宠若惊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铁桶。

  回去的路上,他的形象颇为狼狈:身上挎着好几个装满药材和零件的大包,腋下夹着一捆用作滤芯的干菌棒,手里还小心翼翼地端着那个滚烫的茶桶,生怕洒出来一滴。他走得磕磕绊绊,活像一棵会走路的圣诞树。

  几个行人和摊主看到他这副笨拙的模样,都发出了粗俗的哄笑声。其中就包括那个曾经把他吓得半死的推车壮汉,他正靠在自己的肉车旁,咧开那张满是螺钉的大嘴,笑得像台失控的拖拉机。

  “哈哈哈,瞧这上等小子,简直像只搬家的多足虫!”

  “小心点,别把婆婆的茶给洒了,不然她会用注射针扎你的屁股!”

  换作是刚来的时候,这种嘲笑只会让他感到恐惧和羞辱。但此刻,瑞凡在狼狈之余,却没有产生一丝害怕的情绪。他能感觉到,那些笑声里并没有恶意,那是一种粗鲁的、带着尘土与铁锈味道的、属于底层人之间的熟稔与调侃。

  他甚至还有余力冲着那个推车壮汉的方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结果却引发了更强烈的哄笑。

  也许,这就叫“混了个脸熟”?

  他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随时可能被吞噬的“上等人”和“外来者”,而是“玛尔塔婆婆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帮工”。

  这个身份算不上体面,却像一层坚韧的甲壳,让他在这个残酷的钢铁丛林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生根的角落。瑞凡现在可以说已经完全地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一份子,就像和年迈的奶奶一起在贫民窟里经营这家简陋的小诊所一样。

  而也许是周围的街坊四邻,也许是这座巨大的钢窟本身,甚至也许是某个从更高、更遥远的地方注视着这里的上位存在觉得瑞凡这种积极的态度值得鼓励——在这个瑞凡已经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忽然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一抹突兀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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