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乐园
而相比起那位“一直很安静”的少年,有些患者的动静就很大。
大约是在某个下午——虽然这里分辨不出下午和晚上的区别——诊所前厅突然传来激烈的撞击声。
瑞凡冲出去,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穿着矿工服的男子被几个人死死地按在躺椅上。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眼球浑浊不堪。最骇人的是,他正用脑袋疯狂地撞击着身旁的铁皮药柜,“咚、咚”的闷响震得人心肝直颤。他的额头早已烂成一片血泥,可他毫无停顿,就像是被大脑深处的某种恐怖指令操控着,只有一种纯粹的、非人的癫狂。
旁边的一个女人憔悴得像张随时都会飘走的纸,两个半大孩子缩在她身后。他们没哭,脸上只有那种被苦难反复蹂躏后剩下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没救了。”婆婆只看了一眼那矿工的眼睛,便冷声定论。“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的声音很轻:“三天前……他非要再去西边的废料坑,说那里废油成色好,能多换两块合成饼来给孩子吃……”
“我上礼拜就让他滚出那片地儿,绝不能再去了。”婆婆冷哼一声,手底下却没闲着。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住丈夫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不让他再继续动作。
瑞凡看见婆婆从一只铁盒里翻出一根细长的骨针。那玩意儿瞧着就像是某种深海怪物的尖牙,中间是空的,外层还包裹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胶质。
“铅毒已经钻进脑浆子里了。“她握着骨针凑近挣扎的矿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他撞墙不是疯了,是疼。那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疼,只有拿脑壳撞墙才能压住一丁点。”
憔悴的女人低下头,双手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擦拭掉男人脸上的血污,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睡吧,阿曼多……闭上眼就不疼了,以后都不疼了……”
瑞凡打了个冷战,只见婆婆手起针落,以一种干脆利落的动作精准地刺入矿工的后脑勺。
“噗”的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扎破了。刚才还挣扎得像头疯牛似的矿工,身体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陷进椅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女人把脸埋进他不再起伏的胸口,无声地颤抖起来。
瑞凡只觉得那种颤抖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比任何凄厉的惨叫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那两个孩子站在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一个更小的女孩。他们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颤抖的母亲,又看看不再动弹的父亲。
婆婆把那根恐怖的长针上的血迹仔细擦干净,转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的瑞凡:“小子,你刚到这里时也中了这种毒。要不是那些孩子及时把你吸干净,你现在就跟他一样。”
瑞凡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回想起那些曾经让他惊恐欲绝的、油光发亮的黑色虫子,那些在他皮肤上扭动的、长着菊花状口器的”怪物”,一阵深入骨髓的后怕爬上他的后脑勺。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些看似野蛮、恐怖甚至令人作呕的“巫医疗法”,究竟把他从怎样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在这里,死亡并不隆重。它就像吃饭一样平常,充满了尘埃和铁锈的味道。
在这里,他们每天的吃的饭是一种叫做“下等标准口粮”的黑色方块——一种由合成蛋白、藻类粉末和不知名的填充物压制而成的、质地像硬纸板一样的玩意儿。它没有任何味道,或者说,它唯一的味道,就是一种让人联想到发霉的旧报纸和工业润滑脂的混合气味。
“这玩意儿一块能管一天。”婆婆掰下一小块,慢慢地嚼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便宜,顶饿,不会坏。在这底下,能每天吃上这个,就已经算是有福气了。”
瑞凡倒是不介意。这玩意儿比起之前在瓦尔蒙达要塞被审判官大人每天投喂的那些灰色糊糊来说,并无多大差别,无非就是包装更廉价一些,而且没有保质期罢了。
但除此之外,婆婆总是会设法让瑞凡吃上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那种用像蟑螂一样的甲虫熬成的“铁甲汤”,虽然看着恶心,但味道还不错。有时候是她用不知名菌类和某种块茎植物炖成的炖菜,再撒上一些荧光绿色的蘑菇孢子调味,吃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辛辣感,但至少比那些嚼蜡一般的黑色方块强多了。
不过,对于外面街边小摊上卖的那些油滋滋的烤巨型老鼠,或者奇形怪状的变异鱼,尽管瑞凡馋肉馋得要命,婆婆却严令禁止他触碰。
“重金属,毒素和脏东西会大量沉积在动物体内。”她严肃地警告瑞凡,“像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外来者,要是想长命,最好管住嘴,别碰这里的野味。”
为了让瑞凡住得安稳,婆婆还在诊所二层的库房里给他收拾出了一小块空间。
那是一个用废弃的金属货箱改造的、只有两平米大小的隔间。里面铺着几层厚厚的、不知从哪儿搞来的隔热毯和较为柔软的粗布料,算是瑞凡的“床”。
虽然简陋狭窄,但这狭小的空间却给了瑞凡一种久违的温馨和安全感。
每天晚上,当他躺在那堆隔热毯上,听着外面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蒸汽管道的嘶鸣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哭喊声时,他都会看着头顶斑驳的金属板出神。
我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他想。
而这个奇迹,是那个黑巫医一样的玛尔塔婆婆创造的。
瑞凡开始学着适应这里。
其实,只要过了心理上那道矫情的坎儿,又不受到伤病的困扰,人类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
瑞凡那头原本精心打理的现代短发,现在已经长成了乱糟糟的鸟窝,并且与皮肤一样,都呈现出了和绝大部分野生动物一样的疏水性——油得发亮。
婆婆说这是好事,头发和皮肤上的油脂能挡住各种各样的脏东西。
现在的瑞凡,身上穿着那套打满补丁的拼接大衣,脸上抹着婆婆调配的、散发着腊肉味儿的防尘油膏,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只要他戴好面巾和护目镜,往墙根底下一蹲,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清朝旧照片里的苦力,谁还能认出他是那个来自文明世界的“上等人”?
瑞凡已经十分自然地代入了诊所帮工的角色,对于打理店铺比婆婆自己还上心。虽然他不会医病治伤,但至少在打扫卫生这方面,现代人的卫生习惯和强迫症发挥了作用——所有的器械都他擦洗得干干净净,哪怕是牺牲自己的饮用水份额都在所不惜。甚至连手术床板缝隙里的那些陈年血垢,也被他拿着小刀一点点给抠干净了。
这些工作很好地填补了婆婆以前无暇顾及的空档,也让瑞凡觉得自己在这个残酷的地方稍微有了点价值。对诊所外面整个七号货栈的肮脏环境他无能为力,但至少这间小小的避风港,比他刚来的时候要干净整洁多了。
除了清洁,他还学着帮婆婆加工整理她的“药材”。
这些“药材”,大都是靠这里的各色居民们收集送来的,跟瑞凡印象中那些晒干的草药或者胶囊药片完全不是一回事。除了各种有如绝命毒师电影里一般的诡异化学品,还有一堆堆从垃圾山,管道缝隙、废弃机器内部、甚至下水道里收集来的各种菌类、苔藓和不知名的动植物——天知道尖峰城这艘前巨型星舰的金属壳子里,到底是怎么演化出这么复杂的变异生物圈的。
它们散发着各种挑战人类嗅觉极限的怪味儿——有的像发酵了三个月的臭袜子,有的像高度腐烂的水果,还有的像是某种刺鼻的有机溶剂。
婆婆只要一得空,就会向瑞凡讲解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就像是在培养一个笨拙的学徒。
……“这个,叫‘铁肺菇’。”她拿起一朵长得像是生锈齿轮、表面布满金属光泽的硬质蘑菇,“专门长在蒸汽管道泄漏点附近,吸收了大量的金属蒸汽。把它碾碎了服下,能带走人体内的有毒金属元素沉积。”
她又拿起一团荧光绿色的、如同海绵般柔软的苔藓:“这个是‘辐光苔’,能吸收辐射。新鲜的时候剧毒,但发酵三天之后,就能用来治疗辐射病……“
瑞凡感觉自己像是在学习一门名为《废土求生指南》的硬核课程。
他学着协助婆婆把这些“药材”进行分类、烘烤、碾碎或者发酵,一开始的时候他经常出错,毕竟要一下子认识这么多长得像外星生物一样的东西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玛尔塔婆婆也经常会嫌弃他笨手笨脚,但每一次,她都会耐心地给瑞凡重新演示一遍,用她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灵巧地处理着那些在瑞凡看来恶心而危险的东西。
有一次,瑞凡不小心被一种带刺的虫子扎了手,整条手臂肿得像个萝卜。婆婆一边骂他“不长眼”,一边给他敷药,敷完还给他泡了一杯“鬼火虫酿”——一种味道好像生锈的柠檬的饮料,才回过身去继续捣药。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瑞凡觉得那杯‘鬼火虫酿’的酸味仿佛从喉咙一路涌上了眼眶。他不得不低下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生怕被婆婆看见。
第二天,瑞凡的手好了,既然婆婆的药膏这么灵验,他也就大胆地继续帮婆婆处理那些虫子。
他再也没被那些该死的虫子扎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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