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们从最初的震撼恐惧中渐渐回过神来，开始急速思索。

　　河西展示的力量足以碾碎他们任何一座城池，但其提出的秩序愿景：

　　统一税制、保护商路、信仰自由、不受萨曼或喀喇汗那样的强权压榨。

　　却又恰恰是许多西域城邦和商路部落梦寐以求的。

　　尤其是对粟特商人群体和饱受喀喇汗横征暴敛之苦的绿洲小国而言，这个提议充满了诱惑。

　　当下，代表疏勒城中的亲唐或观望派贵族的使者首先起身，抚胸行礼，言辞恭顺：

　　“张大帅天威浩荡，仁德广被。我疏勒久慕汉风，愿附骥尾，重归王化！”

　　这表态虽未必能完全代表疏勒城内复杂的势力，但至少是一个明确的友好信号。

　　紧接着，龟兹、焉耆等与于阗关系较近、或同样受喀喇汗威胁的城邦使者，也纷纷表态，愿与河西、于阗修好，共商大计。

　　其余小邦使者更是争先恐后，表达恭顺与结盟意愿。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猜忌与试探的“观礼”，在河西绝对的技术武力威慑和清晰的政治蓝图勾勒下，迅速变成了一场西域诸国向新兴强权集体示好的外交盛会。

　　当晚，喝盘陀城内举行了简朴但气氛热烈的宴饮。

　　使者们觥筹交错，与河西、于阗的将领官员们交流，言语间充满了对“新秩序”的憧憬和对萨曼等外部威胁的同仇敌忾。

　　张承奉并未沉浸在这表面的成功中。

　　宴后，他单独召见了康怀恩。

　　“效果如何？”他问。

　　如今喀喇国内战不断，各地并无统一领导，尤其是萨曼东侵，各城惶恐不安。

　　所以张承奉才和康怀恩做了这一出戏，达到攻心的目的，在技术上威慑和政治上诱降疏勒。

　　阿里·木萨是疏勒的副守将，大商人，因为身份在喀喇国是异族，因此是中立派。

　　康怀恩低声道：“超出预期。疏勒使者阿里·木萨的代表，私下递了密信，言辞更加恳切，几乎明示了献城之意。

　　其他几家，虽有观望，但惧我兵威，喜我承诺，至少短期内不会与我为敌。

　　萨曼若想再拉拢他们，代价要大得多。”

　　“萨曼那边有动静吗？”张承奉又问。

　　康怀恩声音更低：“阿尔·哈桑加快了围攻喀什噶尔的步伐，同时派出了更多细作进入疏勒，试图稳住阵脚。

　　另外，今日观礼者中，混有萨曼的密探。那天雷之威，此刻恐怕已传到阿尔·哈桑耳中了。”

　　张承奉微微一笑：“让他知道也好。传令全军，休整完毕，三日后，兵发疏勒。

　　让阿里·木萨知道，他表态的时候到了。

　　还有，告诉赵四，随军匠营准备好，破城之后，第一时间向疏勒百姓展示的，不是刀兵，而是水车和医棚。”

　　“是！”

　　说完，康怀恩从怀中递过一份图纸：“我的部下从西方搜寻到一处秘藏，里面有些武器图纸，您看看。”

　　张承奉接过图纸，眉头一挑。

　　希腊火……

　　张承奉将图纸还给康怀恩：“这些图纸很重要，把他们给赵四，让他研究。”

　　康怀恩点头离开。

　　技术威慑已然奏效，政治诱降的网已经撒下。

　　接下来的疏勒之战，或许将是一场里应外合、迅速落幕的戏码。

　　西域的棋局，正按照张承奉的谋划，一步步展开。

　　喝盘陀的硝烟尚未散尽，西域南道的政治暗流已然随着观礼使者们的归去，汹涌激荡。

　　而这一切的核心，正聚焦于疏勒城，即今喀什城，这座即将决定未来西域格局的古老重镇。

　　疏勒城内，气氛日益压抑。

　　城墙之上，喀喇汗的残月旗与形形色色的部族旗帜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守军数量不少，但士气低落。

　　街头巷尾，关于“东边天兵”、“雷火破城”、“于阗佛军”的流言越传越玄乎，人心惶惶。

　　商市比往日冷清了许多，连带着祆寺的香火和佛寺的诵经声，都似乎蒙上了一层不安。

　　城东，一片相对整齐的坊区内，坐落着一座颇具粟特风格的宅邸。

　　高墙深院，彩绘的门廊显示出主人不凡的财富与地位。

　　这里的主人，正是疏勒城副守将，粟特人阿里·木萨。

　　书房内，烛火摇曳。阿里·木萨并未穿着军甲，而是一身舒适的粟特锦袍，正对着一幅摊开的西域地图出神。

　　他四十出头，面容精明，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闪烁不定。

　　作为疏勒城最大的粟特商人家族出身，他凭借财富、手腕和对喀喇汗上层的“贡献”，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然而，这个位置近来却让他如坐针毡。

　　喀喇汗王族的内斗耗尽了国力，如今萨曼大军压境喀什噶尔，河西-于阗联军又势如破竹地逼近疏勒。

　　城内，忠于阿尔斯兰、博格拉和托古兹两位王子的支持者、以及他这样的地方实力派，还有大量惶惑的士兵百姓，各方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更让他警惕的是，喀喇汗的权贵们，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这样的“异族”，战时让他守城卖命，平时却多加提防克扣。

　　“老爷。”

　　心腹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

　　“皮货商又来了，带了几张上好的河西羔羊皮，说务必请您过目。”

　　阿里·木萨眼神一凝。

　　所谓的“皮货商”，是康怀恩河西谍网在疏勒的最高级联络人，一个粟特人，表面身份是来往于阗与疏勒的商人。

　　喝盘陀战后，此人已是第三次“登门拜访”了。

　　前两次，只是隐晦地传达了河西的“问候”和对局势的“关切”，留下了些许礼物，并未深谈。

　　“带他去偏厅，小心些。”阿里·木萨沉声道。

　　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皮货商”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谦恭笑容，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带来的羔羊皮确实品质上乘，但在展示皮货时，一张夹在皮子里的、极薄的桑皮纸，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阿里·木萨的手中。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粟特文，正是阿里·木萨母族的文字：

　　“观礼盛况，想必已知。张大帅惜才，尤重粟特商道通达。疏勒战后，亟需重信之人主持大局，保商护民。

　　若将军有意共襄盛举，保家族富贵，护一城平安，可遣心腹，于三日后子夜，至城东废弃砖窑一会。康。”

　　言简意赅，却直指要害。

　　提到了河西的实力，点明了阿里·木萨最在乎的家族、商业、城市，给出了主持大局承诺，并抛出了面谈橄榄枝。

　　署名“康”，更是表明了这是河西情报总管康怀恩的直接邀约，分量十足。

　　阿里·木萨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手指微微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