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河西节度使。”
尉迟曜用汉语说,声音很正式:
“今日我将王妹素娥许配给你,愿河西与于阗,永结秦晋之好,永为兄弟之邦。”
张承奉还礼:“王子厚谊,承奉铭记。河西与于阗,当如疏勒河水,同源共流,永不干涸。”
礼仪官高声唱礼。
两人并肩走向正堂,身后跟着公主。
正堂里已经布置成婚堂,正中挂着一幅特殊的画像不是月老,不是长生天,是那尊“河西佛祖”。
左右分别挂着汉传佛教的菩萨像和于阗佛教的佛陀像。
于阗的高僧站在两边。两位法师同时开始诵经,梵音袅袅,在堂中交织回荡。
张承奉和尉迟素娥在佛像前跪下。
没有“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只有三拜佛祖。
这是尉迟曜坚持的,因为于阗是佛国,公主出嫁必须在佛前祈福。
拜完,礼仪官捧上婚书。不是普通的红纸,是精心制作的羊皮卷,用汉文和于阗文双语写成:
“河西节度使张承奉,于阗国公主尉迟素娥,于腊月初八,在疏勒城盟誓成婚。
自此,河西与于阗结为姻亲,军事一体,经济互通,文化共融。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两人在婚书上按下手印。
张承奉用的是河西节度使的官印,尉迟素娥用的是于阗王室的私印。
礼成。堂外响起鼓乐和欢呼声。
但堂内的两个人,一个看着婚书,一个盖着盖头,都沉默着。
尉迟曜走过来,拍了拍张承奉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节度使,我妹妹就交给你了。她性子倔,但明事理。这场婚事是政治,但希望你们能过得像真正的夫妻。”
张承奉点头:“我会善待她。”
婚礼的宴席摆在后院。
因为是在军中,菜肴简单但丰盛:烤全羊、手抓饭、河西的蒸饼、于阗的干果蜜饯,酒有河西的葡萄酒,也有于阗的果酒。
于阗的官员贵族开始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后,渐渐热闹起来。
陈五带着河西的将领向于阗贵族敬酒,药罗葛用回鹘语唱起了祝酒歌,于阗的乐师弹起了箜篌。
汉人、回鹘人、于阗人、粟特人,在这场刻意的欢宴中,似乎真的暂时忘记了彼此的差异。
张承奉坐在主位,尉迟素娥坐在他身边,盖头已经揭了。
她今年十八岁,面容清秀,眉眼间有股英气,不像中原女子那般柔弱。
她安静地坐着,不主动说话,但有人敬酒时,会得体地举杯回应。
“公主汉语说得很好。”张承奉找话说。
“从小父王就请汉人先生教。”
尉迟素娥的声音清脆,带着于阗口音:
“《诗经》《论语》都读过,还学过骑射,于阗女子,不是养在深闺的。”
“那公主对河西了解多少?”
尉迟素娥看了他一眼:“河西治下汉回一体,立法度,开科举,兴水利,重商贸,节度使是个想做大事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不像新妇该说的。但张承奉反而笑了:“公主倒是直言不讳。”
尉迟素娥顿了顿:“既然要嫁,总要了解。你我这场婚事,是为了河西和于阗的盟约。
但既已成婚,我会尽妻子的本分。只希望节度使也能给我应有的尊重。”
“这是自然。”
张承奉认真地说:“在河西,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学艺,可以抛头露面做生意。
公主在于阗是什么地位,在河西只会更高。”
尉迟素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不再说话。
宴席持续到深夜。
张承奉提前离席,回到婚房。
……
六月初九,晨光熹微。
喝盘陀城黑黢黢的轮廓,如同蹲伏在塔里木盆地东南边缘的一头巨兽,背靠荒山,面向绿洲。
城墙是用本地特有的夯土夹红柳枝筑成,高约三丈,算不上特别雄伟,但异常厚实,城头刁斗森严,隐约可见巡哨士兵的身影。
护城河引自昆仑雪水,虽不甚宽,却给攻城增添了不少麻烦。
城头,喀喇汗大将咄路按刀而立。
他年约四旬,满脸虬髯,身材魁梧,身披锁子甲,外罩一件旧皮袍,眼神阴鸷地盯着远方逐渐清晰的联军大营。
他麾下八千兵马,其中三千是他的本部精锐,余者是收拢的各族残兵及本地征发的丁壮。
对于东边来的“河西-于阗联军”,他有所耳闻,但并未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支想在西域分一杯羹的势力罢了。
汉人?离开这里太久了。
于阗人?佛国的绵羊而已。
副将指着远处:“将军,敌军在架设投石机,还有一些奇怪的车子。”
咄路眯眼看去,只见联军大营前,数百名工匠和士兵正忙碌着组装器械。
除了常见的梢杆式投石机,还有一些结构更复杂、带有巨大绞盘和滑轨的床弩,以及几辆覆盖着厚牛皮、形似屋子的“怪车”。
“虚张声势。”
咄路冷哼一声:“传令下去,弓弩备足,擂木滚石就位,金汁烧沸。
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尝尝咱们喀喇汗勇士的厉害。
想破我的喝盘陀城?拿十万条命来填吧!”
他信心并非全无依据。
喝盘陀城虽小,但储备充足,城防经过他多年经营,颇为完善。
他打算凭城固守,挫敌锐气,待其师老兵疲,或可寻机出击,甚至等待喀什噶尔方向的变局。
联军大营,中军帐前。
张承奉、尉迟曜、胡三郎、陈五、于阗元帅尉迟质略等人齐聚。
张承奉一身轻甲,正听着各营主官的最后汇报。
工兵校尉声音平稳:
“火药埋设组回报,东西两侧城墙下预设的六个爆破点已全部完成,药室以砖石加固,引信检查无误,总计用火药一千二百斤。”
弩兵校尉禀报:
“弩箭营准备就绪,三百张神臂弩、五十架三弓床弩已进入阵地,特制破甲重箭、燃烧箭、鸣镝信号箭各足。”
陈五沉声道:“陌刀营、跳荡营已饱食,甲械完备,只待号令。”。
胡三郎独眼寒光闪烁:“骑兵两翼已就位,封锁南北通道,防备敌军突围或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