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正的抉择时刻。

　　投向河西，风险巨大，一旦事泄，便是灭族之祸。

　　但固守待变？

　　萨曼凶残，喀喇汗内斗不止，无论哪方最终得势，像他这样的“异族”将领和富商，很可能都是被清算掠夺的对象。

　　而河西展示的力量和提出的秩序，尤其是对粟特商人的优待政策。

　　比如关税减半，信仰自由，法律保护，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枯坐良久，直到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才猛地惊醒。

　　“备马，去祆寺。”他对管家吩咐道，声音有些干涩。

　　在祆寺寂静的圣火坛前，阿里·木萨虔诚祈祷。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他变幻不定的脸庞。

　　他并非完全相信神灵能给出答案，但这里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宁静与决心。

　　最终，他起身，眼神变得坚定。

　　三日后，子夜。

　　疏勒城东一片荒废的砖窑区，月光凄冷，野草萋萋。

　　阿里·木萨只带了两名绝对可靠、同属粟特裔的家将，扮作巡查城防的军官，悄然抵达。

　　废弃的窑洞内，早已有人在等候。

　　除了那位“皮货商”，还有一人，黑袍罩体，身形瘦削，正是康怀恩亲自从喝盘陀秘密赶来。

　　为了表示诚意与重视，康怀恩甘冒奇险，潜入敌城腹地。

　　没有过多的寒暄。康怀恩摘下兜帽，露出清癯的面容，目光直视阿里·木萨：

　　“阿里将军，时间紧迫，康某便直言了。我家节度使知将军处境，亦知粟特商贾于丝路之重要。

　　张节度使有言：疏勒克复之后，需设‘市舶司’总理西域商税、保护商路、仲裁纠纷。

　　此司主事，非熟悉本地情势、精通商贸、且得各族信赖者不可为。

　　将军若能助王师光复疏勒，此位虚席以待，并可世袭罔替，子孙可入河西官学。

　　将军家族商队，十年内于河西-于阗境内关税全免。”

　　条件开得极其优厚，远超阿里·木萨的预期。

　　市舶司主事，那是实实在在的财权与行政权，地位崇高。

　　世袭罔替和子孙入官学，更是保障了家族的长远地位。

　　十年免税，则是惊人的经济利益。

　　阿里·木萨呼吸微促，但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反问：“萨曼大军近在咫尺，河西真有把握？

　　城破之后，又如何处置喀喇汗旧部，如何安抚城中各族？”

　　康怀恩似早有所料，从容答道：“萨曼虽众，然其劳师远征，内部亦有纷争。

　　我军新胜，士气正锐，更有将军相助，破疏勒易如反掌。

　　至于战后，节度使有令：首恶必惩，胁从不问。凡放下武器者，皆可活命。

　　愿从军者整编，愿归家者发遣散费。

　　汉、回鹘、粟特、于阗诸族，一律按《河西律疏》平等对待，信仰各随其便，商事一体保护。

　　疏勒城，将是新秩序下，自由、繁荣之枢纽，而非某族私产。”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阿里·木萨最后的疑虑。

　　河西要的不是简单的征服和掠夺，而是建立一套可持续的、相对公平的统治秩序。

　　这恰恰符合疏勒这座商业城市的利益，也符合他个人和家族的长期利益。

　　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以手抚胸，用粟特语中最郑重的誓言格式道：

　　“我，阿里·木萨，以祆神之名起誓，愿效忠张节度使，助王师光复疏勒。若有贰心，人神共弃，家族覆灭。”

　　康怀恩上前扶起他：“将军深明大义，康某代节度使谢过。具体事宜，需详细计议。”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在昏暗的窑洞中，一幅精细的疏勒城防图被摊开。

　　阿里·木萨指着地图，将城防薄弱点、各门守军兵力布置、军官派系、粮仓武库位置、以及他最可靠部众控制的区域一一指明。

　　最终约定：待河西-于阗联军兵临城下，围而不打，震慑数日，进一步动摇守军士气后。

　　阿里·木萨将利用值守东门的机会，于约定之夜子时三刻，举火为号，打开城门，并派心腹控制城门甬道，接应联军入城。

　　同时，他会在城内制造混乱，纵火焚烧几处无关紧要的仓廪，牵制其他守军。

　　阿里·木萨最后补充道：“城中还有一股力量，或可为助。

　　城内汉人后裔及部分心向大唐的旧族，私下早有串联，苦于无人领头。

　　我可暗中联络他们，届时在城内起事，呼应大军。”

　　“甚好！”

　　康怀恩眼中精光一闪：“此事便交由将军。记住，一切以隐秘为上，举事信号务必确认。

　　城外大军，静候将军佳音。”

　　密议结束，双方在黑暗中分手。

　　阿里·木萨带着家将悄然返回宅邸，心中虽仍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与隐隐的兴奋。

　　他知道，自己押下的，是整个家族的未来，而赌注的另一边，是河西节度使张承奉的承诺，和一个可能更加繁荣有序的新西域。

　　康怀恩则在“皮货商”的掩护下，连夜潜出疏勒，将这份至关重要的内应协议与城防细节，火速带回正向疏勒挺进的联军大营。

　　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已然罩向了疏勒城。武力威慑在前，政治诱降在后，内应暗伏于内。

　　这座千年古城，即将迎来它命运转折的惊心一夜。

　　………

　　二月廿七，疏勒城巨大的土黄色轮廓，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河西-于阗联军将士的眼前。

　　这座安西四镇之一的历史名城，坐落在喀什噶尔河冲积出的绿洲之上，背靠天山余脉，地势险要。

　　城墙明显比喝盘陀高大厚实得多，虽也是夯土为主，但关键部位包砌了砖石，历经多次修缮，显得沧桑而坚固。

　　护城河引喀什噶尔河之水，宽达五丈，水流虽然不算湍急，却是一道天然的障碍。

　　城头望楼林立，旌旗招展，守军数量显然不少。

　　联军在距离城墙三里外，依着地势，开始扎下连绵的大营。

　　营盘规划严整，壕沟、栅栏、瞭望塔一应俱全，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中军大帐竖起，赤色帅旗与于阗莲花旗并列，迎风飘扬。

　　张承奉并未急于下令攻城，甚至没有进行试探性攻击。

　　他只是命令各部按计划扎营，然后，便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武装展示”与心理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