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清晨，联军大营号角齐鸣，各营士兵出营列队，在城外旷野上进行例行操演。

　　重步兵的陌刀阵劈砍演练，寒光如林，吼声震天。

　　骑兵分队进行冲锋、迂回、骑射演示，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弓弩手则进行远距离齐射和精准靶射，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匠营甚至公开组装了几架三弓床弩和投石机，摆在显眼位置，黑黢黢的弩炮和投臂，无声地散发着威慑。

　　更让城头守军心惊的是，河西军每日都会派出小队，在弩箭射程边缘，大声宣读用汉、回鹘、粟特等文字写成的“安民告示”和“劝降书”。

　　告示申明联军只为恢复秩序、惩戒首恶、保护商旅百姓，降者免死，顽抗者诛。

　　声音通过特制的铁皮喇叭传出，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清晰地飘上城头，钻入每一个守军和城中百姓的耳中。

　　一连五日，皆是如此。

　　联军既不进攻，也不撤走，就像一头耐心蹲伏的巨兽，用冰冷的注视和规律的磨牙声，消磨着猎物的意志。

　　疏勒城头，守军最初的高度紧张，逐渐被这种持续的、无形的压力折磨得疲惫而焦躁。

　　主将是一位忠于阿尔斯兰的喀喇汗宗室，起初还严令各部严防死守，斥责河西军虚张声势。

　　但几天下来，看着城外敌军每日耀武扬威，军容鼎盛。

　　而己方只能困守孤城，内部人心浮动，外部喀什噶尔方向自顾不暇，也无援军消息。

　　他的底气也渐渐不足了。

　　尤其是当一些关于喝盘陀“天雷”破城的细节被悄悄传开后，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城内的气氛更加微妙。

　　阿里·木萨及其心腹暗中活动，一方面利用职权，将自己更信任的粟特裔和部分倾向投诚的军官、士兵，逐步调整到东门及附近关键位置。

　　另一方面，通过秘密渠道，将“王师不日破城，降者免罪，助者有功”的消息。

　　在汉人后裔聚居区和部分对喀喇汗统治不满的部族中悄悄扩散。

　　一种混杂着恐惧、期待和躁动的情绪，在城墙之内滋长。

　　联军大营，中军帐。

　　张承奉正在听取各营主官和康怀恩的最后汇报。巨大的疏勒城防沙盘旁，围满了将领。

　　“启禀节度使，各部休整完毕，士气高昂，攻城器械已检修完备，火药、箭矢充足。”陈五禀报军备。

　　“于阗军已做好准备，随时可配合攻城。”于阗元帅尉迟质略抚胸道。

　　胡三郎的独眼盯着沙盘上的东门区域：

　　“阿里·木萨最后一次密报确认，东门守军已有六成是他的人，其余也多属动摇观望之辈。

　　子时三刻举火开城，信号无误。他会在城内同时制造三处火起，吸引守军注意。”

　　康怀恩补充道：“城内汉裔首领也已秘密联络，届时可集结数百青壮，夺取武库附近街巷，接应我军入城巷战。

　　另外，萨曼细作在城内活动加剧，似有铤而走险、煽动混乱或提前对阿里·木萨下手的迹象，我已命城内暗线加强保护与反制。”

　　张承奉目光沉静地扫过沙盘，最后落在代表疏勒城的模型上。

　　“明日，便是约定之日。今夜各营提前用饭，甲不离身，兵器在手。胡三郎。”

　　“末将在！”

　　张承奉缓缓开口：“你率本部两千精骑，并于阗骑兵一千，于子时前秘密运动至东门外五里处树林潜伏。

　　见东门火起、城门洞开，确认无误后，率先突击入城，直扑王宫与城主府，控制中枢，擒斩敌酋！”

　　“得令！”

　　“陈五。”

　　“末将在！”

　　张承奉下令：“你率陌刀营及跳荡营三千，紧随骑兵之后入城，沿主街清剿反抗之敌，分割敌军。务必迅速，不给其集结反扑之机。”

　　“诺！”

　　“尉迟元帅。”

　　“张节度使请吩咐。”

　　张承奉继续：“请贵军分成两部，一部随陈将军入城清剿，另一部控制西门、北门，防止敌军溃逃，并警戒可能来自萨曼方向的异动。”

　　“遵命！”

　　张承奉又看向赵四：“匠营、医营，紧随战斗部队入城。

　　入城后，匠营第一要务是扑灭阿里·木萨所纵之火，勿令蔓延伤及民居。

　　第二，迅速评估城墙及关键设施损毁情况，准备修补。医营即刻设立救护所，救治双方伤员。”

　　“是！”赵四与医官营孙先生齐声领命。

　　最后，张承奉的目光落在康怀恩身上：“康先生，城内谍网全部激活，引导我军，辨别敌友，监控萨曼细作。

　　务必确保阿里·木萨及反正义民之安全。战后秩序维持，也需你等多费心。”

　　“怀恩明白，定不辱命！”

　　部署已定，众将各自归营准备。大帐内只剩下张承奉与尉迟曜。

　　尉迟曜看着沙盘，感慨道：“步步为营，内外夹攻，张节度使用兵，如弈棋布局，令人叹服。

　　只是明日之后，疏勒易主，西域格局将彻底改写。萨曼那边，恐不会坐视。”

　　张承奉走到帐门边，望着暮色中疏勒城朦胧的剪影，淡淡道：

　　“萨曼欲吞喀喇汗之地久矣，我军取疏勒，正挡其东进之路。冲突，在所难免。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拿下疏勒，站稳脚跟，消化此战所得，再议其他。”

　　张承奉顿了顿，又道：“今夜，或许是你我最后一次，如此安静地看着这座城了。”

　　夜色渐浓，联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

　　但那种大战前的肃杀与紧绷，却弥漫在每一顶帐篷、每一处哨位。

　　火把的光芒在营区间流动，映照着士兵们检查弓弦、磨砺刀锋的认真脸庞。

　　疏勒城方向，灯火零星，比往日似乎更加黯淡，仿佛一头预感末日将至的困兽，在黑暗中不安地喘息。

　　子时，越来越近。

　　决定西域未来的一夜，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