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挣扎着穿过老旧的窗户，中森明菜的身体猛地一弹，从睡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

　　身边，雪奈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

　　昨晚，这个起初满是敌意的小女孩，后来竟缠着她问东问西，最后在她哼唱的模糊旋律里，安心地靠着她的胳膊睡着了。

　　中森明菜的身体，还残留着那种陌生的、柔软的温度。

　　她挪动身体的动作轻缓到了极致，仿佛在拆解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拉开房门。

　　客厅里，那个身影已经坐在桌前。

　　荒木宏穿戴整齐，背脊挺直，仿佛一夜未眠。

　　他面前的桌上，不再是昨天的纸笔，而是一台崭新的专业卡带播放机，旁边散落着几盘空白磁带，透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听到动静，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备好的早饭。

　　依旧是米饭和煎蛋。

　　但旁边多了一小碟酱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吃完。”

　　他的声音和清晨的空气一样，清冽，不带任何温度。

　　中森明菜默默坐下，拿起筷子。

　　这时，雪奈也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看到桌上的牛奶，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今天怎么有牛奶？”

　　“录音需要体力。”荒木宏的回答言简意赅。

　　雪奈“哦”了一声，很自然地坐到哥哥身边，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

　　她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中森明菜，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一模一样的牛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鸡蛋夹成小块，送进嘴里。

　　一顿沉默的早餐。

　　吃完饭，荒木宏站起身。

　　“雪奈，自己去上学。”

　　“欸？哥你不送我吗？”雪奈有些意外。

　　“我们要去工作。”

　　工作。

　　这个词，让中森明菜的脊背瞬间绷紧。

　　雪奈的目光在哥哥和中森明菜之间转了一圈，小嘴撅了撅，但最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不用上学么？”荒木宏皱眉，觉得有些麻烦。

　　“我去给你加油！不去一天没事的！”雪奈说得理直气壮，“也给明菜姐姐加油！”

　　她口中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已经从“那个姐姐”，变成了“明菜姐姐”。

　　中森明菜猛地抬起头，看向雪奈，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的亮光。

　　荒木宏看了妹妹一眼，那张写满“你不带我我就哭给你看”的倔强小脸，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麻烦。

　　但他又瞥了一眼旁边，因“工作”一词而指尖发白的中森明菜。

　　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不许说话，不许乱跑。”

　　“遵命！”雪奈立刻立正站好，像个得到出征许可的小士兵。

　　荒木宏没再理她，目光转向中森明菜。

　　“走吧。”

　　从足立区到港区，电车切割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窗外的景象，从低矮密集的民居、杂乱的电线和褪色的招牌，被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整洁宽阔的街道，以及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都市精英无情取代。

　　中森明菜坐在座位上，双手死死攥着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歌词纸，指尖冰凉。

　　窗外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是她遥不可及的幻梦。

　　每一次电车报站，都像一声审判的重锤，敲得她心惊肉跳。

　　她害怕。

　　怕自己会搞砸一切，怕自己会辜负男人那句“女王”的断言，怕自己会从这个虚幻的梦境中，再次跌回那个在路灯下饥肠辘辘的夜晚。

　　一只小手，忽然伸了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是雪奈。

　　小女孩仰着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姐姐，你的手在抖。”

　　雪奈没有问“你是不是害怕”，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她把自己的小手，覆盖在了中森明菜冰冷的手背上。

　　温热的，柔软的。

　　“哥哥说，你的声音是武器。”雪奈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武器，是不会发抖的。”

　　中森明菜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荒木宏。

　　他正靠着窗，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俊秀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漠的光晕，将他与车厢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开来。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笃定。

　　中森明菜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而尖锐。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雪奈的小手。

　　波丽佳音的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当三人走进大门时，前台小姐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阻拦与警惕，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打量。

　　很快，多崎司几乎是一路小跑地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他看到荒木宏身后的中森明菜和雪奈时，脸上的表情还是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种燃烧着职业生涯的狂热所掩盖。

　　“荒木君！你来了！录音棚已经准备好了，全公司最好的A号棚！录音师是我们的首席，伊藤先生！”

　　多崎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亢奋。

　　“嗯。”荒木宏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走吧。”

　　他没有介绍，直接迈开脚步。

　　多崎司不敢多问，连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沿途遇到的所有员工，都纷纷侧目，投来探究的目光。

　　他们都在猜测，这个被多崎部长如此郑重对待的少年，和他身后那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紧张不安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来头。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

　　门上挂着一个冰冷的金属牌——【StudioA】。

　　多崎司推开门，一股混杂着专业设备与中央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巨大的调音台横亘在眼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推子，闪烁着细微的指示光，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调音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首席录音师伊藤。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屏息凝神的年轻助理。

　　隔着一层巨大的隔音玻璃，对面是宽敞的录音室，一支顶级的诺音曼U87麦克风，正静静地立在中央，等待着它的主人。

　　看到他们进来，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当伊藤看清来人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少年。

　　一个紧张得快要窒息，手里还死攥着纸的女孩。

　　还有一个……学生？

　　伊藤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多崎司的脸上，充满了不解和质问。

　　“多崎部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被尼古丁和无数个不眠之夜浸泡过的质感，“这就是你说的，能拯救公司的‘秘密武器’？”

　　他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毫不掩饰地刺向中森明菜。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专家的审判。

　　中森明菜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刚刚在电车上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在这道目光下，土崩瓦解。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荒木宏。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巨大的调音台前，将那台卡带播放机和几盘磁带，轻轻放在了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回头，看向面无血色的中森明菜。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渊，声音也不带一丝波澜。

　　“中森小姐。”

　　“去吧。”

　　“让他们，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