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心，悄然一沉。

　　她面上不动声色，收起玉髓丹，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向那红脸执事，语气如常问道：

　　“执事，弟子初入内门，对炼丹一途也有些兴趣，不知可否去丹房外围一观？只远远看看，绝不打扰诸位师兄师姐炼丹。”

　　红脸执事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清澈，神情认真，又是新晋内门，便挥了挥手：

　　“去吧，西侧那排是处理药材的‘净室’，倒是可以看看。真正的丹房重地有禁制，你莫要靠近便是。”

　　“谢执事。”

　　沈念依言走向西侧。

　　所谓“净室”，是一排敞开的廊庑，数名杂役弟子正在一些执事或资深丹师的指导下，分拣、清洗、初步处理堆积如山的各类灵草药材。空气中药味驳杂浓烈。

　　她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扫过一筐筐药材，实则【明镜篇】已悄然运转到极致，将所有气味分门别类，迅速过滤、比对。

　　终于，她的目光落在廊庑角落，一名中年丹师身旁的木案上。

　　那丹师正在处理几株通体暗红、茎干扭曲、顶端生有针尖大小黑色瘤结的怪异小草。

　　药草不过三寸高，毫不起眼，但那独特的混合了苦杏仁、铁锈与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正是沈念记忆中所寻！

　　丹师手法熟练，用玉刀小心地切下那些黑色瘤结，放入一个单独的玉碗。

　　瘤结离体，那股怪异气味似乎更浓了一丝。而被切去瘤结的暗红草茎，则被他随手扔进另一个盛放废弃药渣的筐里。

　　沈念缓步走近，在距离木案数步外停下，先是好奇地看了看其他正在处理的灵花异草，仿佛被吸引。

　　那中年丹师专注于手中活计，并未抬头。

　　“这位师兄。”

　　沈念开口，声音不大，指着旁边一株紫光氤氲的灵芝状菌类：

　　“此物灵气盎然，不知是何药材？有何效用？”

　　丹师抬眼，见是个容貌极美、气质清冷的内门女弟子，神色稍缓，答道：

　　“这是‘紫云芝’，百年以上方可入药，是炼制多种疗伤、补充元气丹药的主材之一，药性中正平和。”

　　沈念点点头，又指向另一味叶片如火焰跳动的红色小草：

　　“那这个呢？气息灼烈，似乎不凡。”

　　“哦，这是‘赤炎草’，生于地火熔岩之畔，是炼制火属性丹药或某些炼体丹药的辅材，药性霸道，需以寒性药材中和。”

　　丹师语气平淡，但提及药性，显然是其擅长领域。

　　沈念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受教之色，目光这才“无意间”落到那暗红怪草上，微微蹙眉，似有些嫌恶其貌不扬：

　　“这株草...模样古怪，气味也有些刺鼻，也是药材么？恕师妹眼拙，竟不识得。”

　　丹师瞥了一眼那暗红怪草，手上动作未停，随口道：

　　“此物名‘血痂藤’，并非什么名贵药材，生长于阴秽血煞之气沉积之地。其药性颇为猛烈奇诡，本身蕴含一丝扰人气血、动荡灵力的‘驳杂煞气’，绝不可直接入药服用。”

　　沈念心中微凛，面上却只是好奇：

　　“既然有害，为何还要采集处理？”

　　丹师用玉刀点了点玉碗中那些黑色瘤结：

　　“害处在此，用处也在此。这‘血痂藤’的精华，全在这‘阴煞瘤’中，经过特殊手法提炼，可得一丝极其精纯的‘阴煞血精’。此物性烈，是提纯某些品级较高、或属性特殊的丹药时，用以‘激荡药性、迫出杂质’的辅料之一。用量极少，且需与其他药材严密配合，方能化害为利。”

　　沈念再问：

　　“如此看来，普通丹药绝不能参杂了？”

　　执事点头：

　　“当然！若是不慎被丹师加入寻常丹药中....”

　　他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了几分：

　　“那服丹之人，轻则气血翻腾，灵力紊乱，数日难安；重则丹田震荡，道基受扰，足以引发灵力暴走，后果不堪设想。故而宗内对此物管制颇严，处理也需专人。”

　　激荡药性、迫出杂质...引发灵力暴走...

　　丹师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锥子，敲在沈念的心上。

　　是巧合吗？

　　师尊洞府前残留的这一丝“血痂藤”阴煞血精的气味，来自何处？是师尊自己准备的某种偏门丹药所用？还是...？

　　不。

　　师尊道基浑厚，修炼的《听雪玉心诀》中正平和，偏向冰清玉洁一路，与这阴秽血煞之物，属性可谓南辕北辙。

　　以师尊的谨慎，冲击金丹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岂会使用属性相冲、风险不明的外物？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若非师尊自用，那这气味，是如何出现在闭关洞府之外的？难道...

　　沈念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骨悄然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她脸上，却没有泄露分毫。甚至微微颔首，对丹师道：

　　“原来如此。炼丹之道，博大精深，分毫之差，便是云泥之别。多谢师兄解惑。”

　　语气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谢意。

　　那丹师见她态度恭谨，又确实美貌，难得又多说了两句：

　　“师妹有兴趣是好事，内门丹堂每月初都有公开讲丹，师妹若有暇，可来听听。至于这些偏门药材，了解即可，初学还是从正道基础入手为佳。”

　　“师兄说的是，弟子记下了。”

　　沈念再次道谢，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盛放“阴煞瘤”的玉碗，以及旁边那筐被切下的暗红草茎，将其形貌气味牢牢刻入心中。

　　随即，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开了丹房区域。

　　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直。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内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冰冷而沉重地跳动着。

　　脑海中，那丝苦涩的气味，丹师平淡的解说，师尊碎丹时洞府内狂暴的气息，赵明月端坐寒玉蒲团上、看似无恙却“缺失”了某种根本的背影...无数画面与信息碎片，正在“明镜篇”绝对冷静的思维下，疯狂地旋转、碰撞、拼接。

　　她走出内务总堂，踏上返回听雪峰的石径。

　　山风凛冽，卷动她的衣袂与发丝。她怀抱着剑，指尖触及“寒瑛”冰凉的剑柄，也触及粗布包裹的古剑剑身。

　　一者清冷，一者温沉。

　　她没有立刻去找周一鹤，也没有冒然返回丹房探查。

　　在【明镜篇】的理智与【无我】道种的冰封下，汹涌的疑窦与寒意被强行压制、沉淀。

　　她需要立刻返回听雪峰。

　　不是去质问，不是去声张，而是需要绝对的安静，需要将今日所见、所闻、所疑，从头到尾，在心镜之中，再仔细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