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御剑而回，足下“寒瑛”吞吐着清冷玉光，却驱不散她心头那团越凝越实的冰寒，剑光径直落向师父赵明月那座依旧被淡淡衰败气息萦绕的洞府。

　　石门紧闭，禁制微光流转，隔绝内外，如同过去一个月那般，将那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听雪峰主，与这喧嚣又冷漠的世界彻底隔绝。

　　“弟子沈念，求见师尊！弟子已经筑基，特来请师尊检验。”

　　沈念没有如上次那般叩门等待，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洞府内一片沉寂...

　　沈念耐心等待。她知道，师父一定能听到。

　　约莫过了十息，石门上的禁制微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随即，那扇沉重的石门，发出低沉喑哑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一股比外界更加枯寂的空气扑面而来。

　　沈念迈步而入。

　　洞府内寒玉蒲团，简陋石几，明珠冷光。

　　赵明月依旧盘坐在那蒲团之上，背对着石门，背影挺直，仿佛从未移动过。

　　“筑基了？”

　　赵明月的声音响起，依旧清冷，却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金石般的锐利，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疲惫。

　　“气息沉凝，倒还算扎实。过来吧。”

　　沈念依言上前，绕过蒲团，在赵明月侧前方数步处停下，垂首行礼：

　　“弟子筑基成功，特来向师尊复命。”

　　行礼时，沈念的目光已如最精密的尺，悄然量过眼前的身影...然后，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眼前之人，依旧是赵明月，眉眼轮廓依稀是记忆中那位严厉、孤高、姿容清丽的听雪峰主。

　　但，又绝不是了。

　　仅仅几年！

　　坐在寒玉蒲团上的女子，面容已然苍老！

　　曾经莹润如羊脂玉的肌肤，失去了光彩，眼角、唇边，刻上了细密而深刻的纹路。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头原本如墨云流瀑的青丝，如今竟已白了大半。

　　霜雪般的白发夹杂在黯淡的黑发之中，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着那骤然苍老的面容，显得无比刺目而凄凉。

　　她的身形似乎也佝偻了些，不复从前那般挺拔如松。

　　唯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看向沈念时，依旧残留着昔日的清亮与锐利，但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霭，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疲惫。

　　碎丹...道基受损...原来带来的，不仅是修为的倒退，生机的流逝，更是这般摧枯拉朽的、近乎掠夺式的衰老。

　　沈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痛，五味杂陈。

　　她想起初见时，赵明月立于梅树下，清冷如月，不怒自威。想起她不耐地挥手让自己去修炼，却又暗地里的照拂。想起她丢给自己“寒瑛”剑时，那刻意装出的严厉...

　　那些鲜活的片段，与眼前这骤然衰朽的身影重叠，碰撞出一种窒息的悲凉。

　　难怪...师父一直闭门不出。

　　赵明月似乎察觉到了沈念目光中那未能掩饰的痛色。

　　“很好，根基扎实，气息纯净，远胜寻常筑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沈念从未听过的温和语气，缓缓道：

　　“念儿，你做得很好，比为师预料得还要好，我...以你为荣。”

　　“以你为荣”。

　　这四个字让沈念很不习惯。

　　严厉的斥责，挑剔的目光，不耐烦的挥手，偶尔闪而过的满意...这才是沈念熟悉的赵明月。

　　她何曾用过如此直白，如此柔软的词句来肯定自己？

　　这不是表扬，这更像是一种交代。

　　难道师父真的老了？不只是容貌的衰老，更是心气的衰竭？

　　这个认知，比看到师父华发丛生更让沈念感到恐慌，她宁可师父依旧对她横眉冷对，斥她不够努力，也不愿看到眼前这强打精神，却掩不住一身暮气的“温和”。

　　“师尊！”

　　沈念猛地抬头，直视赵明月的眼睛，那些在心中盘旋冲撞的疑虑、愤怒、与冰冷的推测，再也无法压抑。

　　“弟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何事？”

　　“关于师尊此次闭关，结丹失败之事！”

　　沈念语速加快，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赵明月眼中那层暮霭。

　　“紫府结丹，虽有风险，但以师尊的天赋与积累，失败率绝不该如此发生。况且，师尊闭关前准备充分，灵力圆满，道心无碍，何以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甚至碎丹伤基？”

　　“天意莫测，机缘无常！败了便是败了，有何缘由可究？出去吧！巩固你的修为去，莫要在此胡乱猜测！”

　　赵明月语气冰冷，没了丝毫刚才的温和。

　　若是从前，沈念或许会因这疾言厉色而噤声。

　　但此刻，看着师父眼中那虚张声势的怒意下，深藏的虚弱与逃避，她心中那点怀疑的星火，骤然燃成了冰冷的烈焰。

　　师父如此，一定也是发觉了什么，她这样说是不想让自己为她担心，不想让自己参与这件事的真相。

　　沈念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不是天意，不是无常！弟子怀疑，师尊是遭人陷害！”

　　赵明月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念不给师父打断的机会，语速更快，将自己在丹房的见闻与推测和盘托出：

　　“弟子今日去内务堂领取丹药，于丹房见人处理一味名为‘血痂藤’的药材。执事言，此物蕴含阴煞血精，可扰人气血，动荡灵力，于突破紧要关头，足可引发灵力暴走，后果不堪设想！而其气味...”

　　她盯着赵明月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弟子在师尊闭关那日，于洞府之外，曾嗅到一丝！当时气息混乱，未曾深究，但今日再闻，绝无错认！”

　　“师尊结丹，需服大量辅助丹药提气冲关，若有人在师尊最后服用的那批丹药中，掺入微量提炼过的‘阴煞血精’，药力随磅礴灵力直达金丹雏形核心，届时丹碎道损，一切便顺理成章，看似只是...运气不佳，功亏一篑！”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赵明月脑海中炸开。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身躯摇晃，几乎要从蒲团上跌下。

　　那双蒙尘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震惊、恍然、以及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愤怒充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