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新家的第三天早晨。

　　五点半，闹钟响了。

　　陈默睁开眼睛，在新房间的天花板上愣了两秒。

　　差点忘了自己已经搬家了。

　　新天花板比之前那个白。

　　不错。

　　起床，洗漱，换了一身运动装出门。

　　新小区附近的公园比之前那个大不少，有一条环湖的塑胶跑道，一圈大概八百米。

　　清晨六点的公园里已经有人了。

　　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遛鸟的，遛狗的，遛孩子的。

　　还有一个在湖边甩鞭子的大爷，那鞭子抽在空气里“啪啪”作响，听着跟放鞭炮似的。

　　陈默跑步的时候习惯不戴耳机。

　　他喜欢听周围的声音。

　　这是中戏养成的习惯。

　　王志平教过他一个方法：一个好的演员要随时随地保持对环境的敏感度。你听到的每一种声音、看到的每一个表情、观察到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角色里派上用场。

　　所以陈默跑步的时候一直在“采集”。

　　今天他注意到了公园门口一个卖煎饼的大叔。

　　五十来岁，矮胖，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

　　他摊煎饼的动作快得像开了二倍速。

　　左手抄起一个鸡蛋往铁板上一磕，蛋液还没流完右手已经把面糊摊开了。撒葱花、刷酱、翻面、加脆饼、卷起来，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从头到尾不超过四十秒。

　　但最妙的不是手上的动作。

　　是他的吆喝。

　　“煎饼果子嘞！加蛋加肠加一切！不加女朋友不加作业！”

　　旁边有个带着孩子来买早餐的妈妈被逗笑了。

　　大叔又补了一句：“阿姨放心，我这煎饼纯手工，不加科技不加狠活，吃了保证你家孩子考清华。”

　　“考不上呢？”

　　“考不上退煎饼钱。”

　　陈默跑过去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他停下来，买了一个煎饼。加蛋，不加肠。

　　“小伙子不加肠？肠好吃啊，我这可是真肉肠，不是淀粉做的。”

　　“不用了，谢谢大叔。”

　　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小伙子面熟啊。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陈默笑了笑。“可能没有吧。”

　　“不对，你等等。”大叔放下锅铲，眯着眼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那个演项羽的？我前两天在电视上看到的！就那个什么'彼可取而代之'的那个！”

　　陈默愣了一下。

　　“我老婆可喜欢看你那个戏了，天天追，追到大结局那天还哭了一鼻子。”大叔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你就住这附近？”

　　“刚搬来的。”

　　“嘿，那以后常来啊！以后你的煎饼我给你打折，八折！”

　　“大叔，不用打折。”

　　“必须打折！你是大明星嘛！”

　　“我不是大明星。就是个演员。”

　　“演员也是明星啊！能上电视的都是明星！”

　　陈默笑着摇了摇头，接过煎饼，道了谢。

　　咬了一口。

　　嗯，好吃。

　　外皮脆的，鸡蛋软的。

　　他边走边吃，心里把刚才大叔的动作和说话方式默默记了下来。

　　那种一边干活一边跟人聊天的松弛感，那种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劲头，那种市井气息里的幽默和生命力。

　　如果有一天要演一个底层小人物，这些东西都用得上。

　　他在脑子里打了一个标签，存进了“素材库”。

　　煎饼大叔，五十岁，矮胖，动作利落，说话幽默，市井感强。

　　这个素材库已经积累了四年多了。

　　几百个这样的标签，来自他在生活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每一个标签都是一种表情、一个动作、一种说话方式、一种生活状态。

　　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演员最宝贵的弹药库。

　　跑完五公里，吃完煎饼，慢慢走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的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一个报刊架。

　　今天的报纸头版标题他扫了一眼。

　　“《楚汉传奇》收视率破2，陈默饰演的项羽获观众票选年度最受欢迎角色。”

　　旁边还有一条小标题：“知名导演冯晓刚在采访中评价陈默：这个年轻人有真功夫。”

　　冯晓刚。

　　这个名字在圈内的分量不用多说了。

　　靠贺岁喜剧片起家，后来转型拍了几部很有分量的严肃作品，在业内口碑和票房兼收。

　　他很少公开评价年轻演员。

　　能让他开口说一句“有真功夫”的，十年里不超过三个人。

　　陈默看了两秒，没买报纸。

　　不是不高兴。

　　是不想太在意。

　　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天说你好的人，明天可能就换了说法。

　　他只相信一样东西。

　　作品。

　　回到家，洗了个澡，煮了一锅米饭。

　　米饭煮好之后，他热了一碗昨晚剩的番茄蛋汤，把汤浇到米饭上，搅了搅。

　　坐在昨天刚到的书桌前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书桌上。

　　《史记》在左边，陈道民的旧剧本在右边，中间是那个空白笔记本。

　　他一边吃泡饭一边看着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上写着“下一个角色”四个字。

　　下面还是空白的。

　　他想起陈道民的话。

　　“你的路还长。别着急。”

　　嗯，不着急。

　　但也不能干等着。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得保持状态。

　　正想着，手机响了。

　　陈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

　　010开头，燕京座机。

　　他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这边是周牧导演工作室的助理小张。周导最近看了您在《楚汉传奇》中的表演，非常欣赏，想约您见一面，聊一个新项目的角色。请问您最近方便吗？”

　　周牧。

　　陈默手里的勺子停在了碗沿上。

　　周牧。

　　那个拿过三次国际A类电影节大奖的周牧。

　　那个在国内电影圈地位堪比教父的周牧。

　　那个从不主动找演员、永远是演员排着队求他的周牧。

　　他的工作室，主动打电话来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的最后一口泡饭。

　　番茄汤汁已经把米饭完全泡透了，红彤彤的，软软的。

　　他把那口饭吃完。

　　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才回答。

　　“方便。什么时候都方便。”

　　“那后天下午两点，周导工作室，地址我稍后短信发给您。”

　　“好。谢谢。”

　　挂了电话。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空碗放到水池里洗了。

　　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

　　拿起铅笔，在“下一个角色”下面写了两个字。

　　“周牧。”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弯的幅度不大。

　　但比平时大了一点。

　　窗外的槐树正在开花，一串一串的白色小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阳光穿过花枝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光斑落在那个笔记本上，落在“周牧”两个字上，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故事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