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能从被火光投影到墙壁上的影子看出，洞穴里头确实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破旧盔甲，披着灰色斗篷，腰间挂着一卷粗麻绳索的男人。

　　兜帽之下的他的脸庞被一块铁面具所遮盖，但这并不妨碍雷恩认出他，或者认出这标志性的装扮。

　　即使在暴风雪中，雷恩光看着这个身影，便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收缩防线。”

　　雷恩的声音极低，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男人。

　　他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体内的《黑岩呼吸法》默默运转，将生命能量都泵向全身各处，头顶不断有缕缕蒸气冒出，做好了随时爆发或者……逃跑的准备。

　　“别来无恙啊，凯尔手下的小子。”

　　那个男人停在了洞口，上下打量着不远处的雷恩。

　　他是巴伦。

　　那个被称为“绞刑手”、游荡在法律之外的野骑士。

　　“居然是你。”

　　雷恩没有放下剑，但也没有抢占先机，命令身后蓄势待发的士兵们射击。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掂量着眼前这个局面。

　　打得过吗？

　　上次在铁木镇，雷恩和巴伦交过一次手。那次雷恩虽然以透支呼吸法为代价拖住了巴伦两分钟，但他也能感觉出那次巴伦也没出全力。

　　以前雷恩或许会以为巴伦只是正式骑士的层级，但来到北境要塞，见过像是瓦伦这种普通的正式骑士，雷恩便大概明白，巴伦可能要在正式骑士之上，还上一层楼。

　　如果依靠身后十名士兵使用十字弩压制，即便是变强之后的雷恩和艾拉加起来，在他手里恐怕撑不过半个小时。

　　如果动用身后这十把十字弩呢？

　　眼下雷恩和巴伦相距大概十米左右，在这个距离，巴伦大概率是有方法在弩箭离弦之前杀进人群。

　　一旦被近身，这支精锐小队绝对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合之敌。

　　“直接开战不是良策。”

　　雷恩在心里迅速给出了结论。

　　杀这个人的风险太大，收益未知，而且极有可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看起来你很意外？”

　　巴伦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蜘蛛腿——天知道他是怎么敢吃这种充满毒液的魔物的，但他咀嚼得津津有味，嘴里发出一阵脆响。

　　“我倒是挺想念你们的。毕竟，要是没有你们在铁木镇帮我把哈罗德那个老恶魔，还有那个残害生命的死灵法师送进地狱，我要处决他们，估计也得费不少的力气。”

　　巴伦随手将吃剩的骨头扔进雪地里，拍了拍铁手套。

　　“还没谢过你呢，小子。上次把短剑投出去的那一下很漂亮。凯伦那个老东西把你教得不错，比那些按部就班的见习骑士强多了。”

　　听到凯伦的名字，雷恩身后的艾拉稍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雷恩用眼神制止了。

　　虽然大概率打不过，但雷恩认为在这种处境之下，主动露怯是大忌，因此还是保持着强硬的态度。

　　“凯伦爵士可没有忘记你。”雷恩的声音冷硬，“你还在通缉名单上。按照北境的律法，我应该立刻逮捕你。”

　　“现在逮捕我？”

　　巴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但他并没有生气，反倒是干笑几声。

　　“只凭你们两个，还有身后那几个士兵？”

　　他指了指那十把对着他的重弩。

　　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即便是格鲁和汉克，此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并不是他们胆怯，而是身为战士，甚至作为人类的本能在反复警告着他们。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攻击欲望，但他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他们胆寒。

　　“我不杀无罪之人。”

　　巴伦收敛了笑容，直勾勾地盯着雷恩。

　　“你也算不上罪人。你的剑还没沾上无辜者的血。”

　　巴伦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

　　他是《白银律法》的最忠实的信仰者。

　　在他的眼中，世界非黑即白。有罪者杀无赦，而他却绝对不会主动去杀害一个无罪者。

　　既然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此刻的氛围也缓和了一些。

　　“放下弩。”雷恩下令道。

　　“大人？！”汉克有点不解。

　　“放下。如果他想动手，你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雷恩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垂下了剑尖。

　　看到雷恩的动作，巴伦也相当配合地后退了几步。

　　“聪明。”

　　他坐在了洞口的一块岩石上，完全无视了周围那十几双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睛。

　　“我想问你一些事情，巴伦。”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让冷空气冷却因为施展呼吸法而燥热的身体：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边境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这里是北境骑士团的防区。”

　　“防区？”

　　巴伦嗤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我是来干什么的？”

　　雷恩心头一动。

　　他想起了那撮座狼王的毛发。

　　“那只座狼王。”雷恩开门见山，“你见过它？”

　　“眼力不错。”

　　巴伦并不意外雷恩能猜到。他指了指洞穴深处：

　　“这群蜘蛛确实是被赶出来的。不过不是被我，而是被那头座狼王。大概三天前，那头座狼王受了点伤，于是便顺手赶走了一窝寒霜蜘蛛，躲在这个洞里舔舐伤口。”

　　“受伤？”艾拉忍不住插嘴道，“座狼王是这片荒原的霸主，什么东西能伤到它？”

　　巴伦瞥了那个半精灵小姑娘一眼。

　　“边境之外的荒原很大，小姑娘。霸主也不止一个。”

　　巴伦摸了摸自己左臂的盔甲，那里有一道裂口，虽然没见到什么伤痕，但能将盔甲抓出如此的裂痕，足以见座狼王的威力之大。

　　“我和那畜生打了个照面。”

　　雷恩看着巴伦手臂上的伤口，眼神微凝。

　　“它怎么样？”雷恩问。

　　“它跑了。”巴伦耸了耸肩，“那东西太滑溜，而且它身边跟着一群座狼。我没兴趣在暴风雪里和一百多只座狼玩捉迷藏。”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雷恩继续追问。

　　听到这句话，巴伦像是计划得逞一般，又干笑出声，直勾勾地盯着雷恩：

　　“我在等一个能说话的人。本来以为会是罗德里克的手下，没想到把你给等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那种沉重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既然你来了，那就麻烦你给那些缩在北境要塞里面的骑士老爷们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们。”

　　“几百年前的腐臭味，又开始在荒原上蔓延了。”

　　“被埋葬在冻土下面的东西，正在翻身。那头座狼王，它在逃跑。”

　　雷恩愣住了。

　　逃跑？

　　一头能引发兽潮的座狼王，竟然也是在逃跑？

　　“什么东西在追它？”雷恩下意识地问道。

　　“自己去看，自己去想。”巴伦没有解释，或者说，他似乎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我的鼻子闻到了那种味道。那是违背了《白银律法》的味道。”

　　说完这句话，巴伦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

　　他重新拉起兜帽。

　　“话带到了。信不信由他们。”

　　巴伦转过身，向着风雪更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巴伦又忽然侧过头，再次看向雷恩。

　　“我看好你，小子。”

　　“你的骨头很硬，内心也没有烂透。这很难得。”

　　“努力往上爬吧。不管是成为那个什么正式骑士，还是像我一样……”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成为一个只听从自己内心律法的野骑士。”

　　话音未落，巴伦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那个高大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之中，再也看不到踪影。

　　雷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艾拉走过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走了。”艾拉此刻的声音有些虚浮，“那个野骑士终于走了。刚才我甚至觉得我的呼吸都要停了。”

　　她看了一眼雷恩，“你没事吧？刚才你的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我没事。”

　　雷恩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他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是身体在极端压力解除后的自然反应。

　　“汉克。”

　　“在、在！”汉克连忙跑过来，脸色同样苍白。

　　“进洞。”雷恩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检查那个洞穴。那里面肯定留下了痕迹。”

　　他看向洞穴深处。

　　“还有，”雷恩转头看向艾拉，神色郑重，“刚才巴伦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漏，记在脑子里。”

　　“几百年前的腐臭味……”艾拉喃喃重复了一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听起来就像是什么恐怖故事的开头。”

　　“也许不是故事。”

　　雷恩望着巴伦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