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之主
堂上一时寂静。
赵癞跪在最前,脊背微佝,尚未开言,身后已是乱作一团。
赵贵最先把持不住,面色惨白如纸,眼珠骨碌碌乱转,先偷觑了他爹一眼,又瞟了瞟身旁妻子马氏,最后落在大嫂刘氏身上。那五十杖的分量,他在心里掂了掂,越掂越胆寒。
按理,爹是主告,板子该由爹去挨。
可他,委实不敢。
“对啊!”
赵贵生出主意,目光狠狠钉在刘氏身上。
如今大哥既死,他怕一个寡妇作啥?何况他们为大嫂替大哥报仇,理该由她挨板才对。里头一通达,他清了清嗓子,压声对马氏道:“嫂子,你瞧大嫂她……”
马氏一愣,顺着他目光望去,立时懂了。
她嘴角一撇,哭腔道:
“刘嫂子,公公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咱们一家子又都是为你来把公道讨,你得拿出些志气啊!”
“我……”
刘氏一听,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抽噎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以?”
“妇道人家怎么了。”
马氏把眼一翻:“你男人惹的祸,你不担着谁担着?”她直接把话挑明了:
“难不成要公公替你挨?
要我们替你挨!”
刘氏被堵得哑口无言,心中只叫屈:“我丈夫虽死,却也是你们强拉我来的!”可话未出口,赵癞已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心中止不住的叹息:“一群废物,没一个中用的。”
“掌簿大人。”
他见家丑外扬停了歇,这才昂起头,沉声道:“小民次子赵贵,愿代领杖,以尽手足之义。”
赵贵正欲感动,只道父亲要自领催神杖。
哪知竟是将他卖了?
“爹!”
他正要争辩,顾怀安却已眉头微蹙,缓缓开口,唇边噙着一抹似嘲似悯的淡笑:“不必争执了,你们一同领受便是,每人五十杖,一杖也少不了。”
话音甫落,堂侧已响起沉重靴声。
又三名刑吏鱼贯而出,持来催神棒散至赵癞一家身后,与先前那名刑吏分守四角,将几人围在垓心。
“完了。”
赵贵偷眼一瞥,见刑吏面无表情,目光冷冽如冰,腿肚子当即转了筋,双膝一软,瘫软倒地。
“自作自受了。”
堂外围观之人见事态急转直下已是忍俊不禁。
赵癞则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被耍了。”可也只得把苦水往肚里咽。
顾怀安神色淡漠,朝刑吏微微颔首,示意行刑。
“顾掌簿。”
忽有人轻声一语。
众人都转了目光,见朱洪从班中立出,上前对着顾怀安深深一揖,神色安闲如常:
“这五十杖刑。
属下斗胆,请由属下执役。”
顾怀安还未搭话,堂下赵贵已毛发倒竖,一股寒意直透脊背,颤巍巍地只吐出两个字:“朱洪?!”他慌得口齿都乱了,连连叩首:
“掌,掌簿大人。
他不行,他绝不可以啊!”
顾怀安倒生出几分兴味,徐徐问道:“说,为何不可?”
“我等……”
赵贵喉间一滚,指着朱洪,嘶声道:“我等叩登闻鼓,告的便是他,朱洪!”
霎时,内外哄闹。
“一家的糊涂虫。”林棘知正梗着脖子扒在门沿看戏,听了这话,忍不住嗤地一笑:“状告朱洪那小子。啧,”他眉梢一挑,对赵癞一家的狼狈模样,惋惜道:
“作死作难的鬼。
阎王都难救。”
顾怀安闻言,嘴角一翘,他目光落在朱洪身上,只淡淡二字:“准了。”
一名刑吏随将催神棒递到朱洪手中。
朱洪伸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转身站到了赵癞身侧。
赵贵看见朱洪握着棒子站到自己父亲身后,脸色惨白,却不敢吭声,心下频频祈祷着:“别瞧我,别瞧我,挨都要挨了,被谁打都不要被那小子打啊,他下手肯定狠辣!”
赵癞听见朱洪脚步声停在身前。
他抬眸,眼底虽有慌乱闪过,不过更多是复杂和愤慨,“小杂碎,当年便该饿死你!”
“赵癞。”
朱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这五十杖,可得收好喽。”说罢,他转眸便见顾掌簿点头,催神棒当即举的老高,一棒砸下。
“啪。”
说来奇怪,他伦圆的力,落在赵癞屁股上,仿若瞬间消散,皮不开肉不绽的。
但,催神棒忽有一道幽蓝的光芒掠过。
“啊,嗬!”
赵癞的身子猛地一弹,像被人戳了脊梁骨。
他眼珠子往外凸,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想叫,却疼的只能憋在喉咙,喊不出声。
“不疼不成?”
朱洪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来。
第二杖。
第三杖。
捣年糕一般,快狠猛。
他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抖过一下,在第五仗时,赵癞几人便疼的几欲昏厥,可总差那一线,想昏昏不了,他们像一条被踩扁的虫,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大人饶命!”
马氏刘氏两人更是被打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杀猪般哭喊的告饶着:“民妇不告了,放了民妇吧。”
不告?
刑吏毫不留情打破了她们的幻想。
“啪!啪!”
哭喊变作了嚎叫。
堂外的人听着这一片哭喊惨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叫的跟那池塘的蛤蟆一样,呱呱呱的。”
一阵艰难度日后。
朱洪最后一棒落下,停了手。
赵癞一家人趴在地上,像摊烂泥,脸贴着砖,只有胸膛的微微起伏,证明人仿佛尚且存活着。
朱洪将催神棒递还给刑吏,向顾怀安一揖:
“掌簿大人,五十杖已毕。”
顾怀安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落在赵癞一家身上,方才入审:“赵癞,你击鼓鸣冤,所告何事?”
“呼……”
死一般的安静。
他们趴在那,没有反应,人好像还没清醒。
那持笔的书吏见状,清了清嗓子,舌绽春雷般一声断喝:“堂下跪的,还不回话!”
这一声如狮吼般,在厅堂炸开。
赵癞几人浑身一震,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了上来,涣散的瞳孔方才渐渐有了焦距,“回,回掌簿。”赵癞率先回过神,艰难地抬起头,老脸上鼻涕眼泪已糊作一团。
“小民……状告那捕役朱洪。”
“滥杀无辜。
杀民子赵彪和江氏子弟!”
说话间,他回眸往外瞥了眼,心下期盼且焦急:“那江枫公子,为何还不带人来?”自己五十杖的板子都挨完了,撑腰的江枫却连人影都不见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