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雪还没化尽，甘州城南的荒地却已热闹起来。

　　五百名工匠、两千名役夫在这片五十亩的坡地上忙碌。

　　地基已经挖好，深达五尺的沟壑纵横交错，里面填了碎石、灌了糯米灰浆。

　　远处祁连山运来的青条石，被回鹘马队一车车拉来。

　　疏勒河上游砍伐的松木，堆成了小山。

　　粟特商队从西域运来的彩色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着斑斓的光。

　　赵四戴着皮帽，手里握着图纸，在工地上来回巡视。

　　他时不时停下来，用炭笔在木板上记着什么，或是拉住工匠头领叮嘱几句。

　　寒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但眼睛里却燃着火光，这是河西第一座“三教寺”，节度使亲自督造的工程，意义非凡。

　　“赵主事。”

　　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指着地基中央：

　　“正殿的方位，按您说的，坐北朝南。

　　但偏殿怎么摆？图纸上画的是左佛右祆，可回鹘的萨满祭坛该放哪？”

　　赵四展开图纸。

　　上面画着一组建筑群：正中一座三层主殿，飞檐斗拱，是汉式风格。

　　左侧一座圆顶殿堂，有粟特特色的火焰纹装饰。

　　右侧一座帐篷式穹庐，覆着毛毡，是回鹘样式。主殿后方，还有一座露天祭坛。

　　赵四指着图纸：“萨满祭坛不放殿里，放后面露天处。回鹘人拜长生天，要在天地之间，不能盖屋顶。”

　　“那下雨下雪怎么办？”

　　赵四比划着：“搭个凉棚，可开合的那种。天好时敞开，风雨时合上。这活儿交给于阗的木匠，他们擅长机关。”

　　年轻工匠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回去传话了。

　　赵四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堆琉璃瓦时，他看见尉迟石正带着几个于阗工匠，小心翼翼地清点数目。

　　这个老石匠如今是“三教寺”石作总管，专攻雕刻。

　　赵四打招呼：“尉迟师傅，门楣上的浮雕设计好了？”

　　尉迟石抬起头，展开一张羊皮纸：“好了。正门上方，刻三组图案：

　　左莲花，代表佛教。中火焰，代表祆教。右雄鹰，代表萨满教。

　　三组图案用云纹相连，寓意同在一方天。”

　　赵四赞叹：“妙！节度使肯定喜欢。”

　　尉迟石却皱眉：“但有个麻烦，粟特那边的祆教祭司派人来说，火焰图案必须朝西。

　　因为他们的圣火坛要朝向日落之地。可咱们的寺门朝南。”

　　赵四灵机一动：“那就把火焰图案刻在门内照壁上，进了门，迎面就是火焰浮雕，正好朝西。”

　　尉迟石想了想，点头：“可行。”

　　正说着，一队人马从城中方向驶来。

　　为首的是康怀恩，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披着袈裟的汉人和尚，一个戴着白色高帽的粟特祆教祭司，还有一个穿着兽皮、挂着骨饰的回鹘萨满。

　　康怀恩下马：“赵主事，这三位是河西各教的代表：

　　弘法寺的慧明法师，粟特商团的穆贝德祭司，还有药罗葛长老推荐的腾格里萨满。

　　节度使让他们来参与建寺，有什么需求，尽量满足。”

　　三人神情各异。

　　慧明法师慈眉善目，合十行礼。

　　穆贝德祭司面容严肃，微微颔首。

　　腾格里萨满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手里还攥着一把鹰羽。

　　赵四连忙还礼，心里却叫苦。

　　这三人凑一起，怕是麻烦不少。

　　果然，刚走到地基前，穆贝德祭司就开口了，声音沙哑生硬：

　　“圣火殿必须用白石砌成，不能用青石。白色象征纯洁。”

　　尉迟石皱眉：“祁连山运来的都是青条石，白石要从于阗运，成本高三倍。”

　　穆贝德寸步不让：“这是教规。若不用白石，圣火会蒙尘。”

　　慧明法师温和地打圆场：“穆施主，河西初建，物力维艰。青石打磨后也可洁白，何必执着于颜色？”

　　穆贝德摇头：“你不懂，祆教圣火，容不得半点瑕疵。”

　　腾格里萨满忽然插话，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的殿，都有墙，有顶。我们萨满祭坛，不要墙，要能看到天，能听到风。”

　　赵四头大如斗。

　　一个要白石，一个要露天，还有个要雕满佛像的汉式大殿。

　　这寺怎么建？

　　正僵持着，又一匹马疾驰而来。

　　张承奉带着两个亲卫到了工地。他今天没穿官服，一身青色棉袍，像是个寻常书生。

　　“参见节度使！”众人行礼。

　　张承奉下马，看了看地基，又看了看三位宗教代表，笑了：“怎么，还没开工就先吵上了？”

　　赵四苦着脸汇报了争执。

　　张承奉听完，走到穆贝德面前：

　　“祭司，白石之事，我可以从于阗调运。但路途遥远，至少要三个月。

　　你是愿意等三个月，用白石建一座完美的圣火殿。还是用现有的青石，先建起来，让祆教信众有个礼拜之处？”

　　穆贝德沉默片刻：“圣火不能等。”

　　张承奉点头：“那就是了。先用青石建，待日后河西富足了，我再拨专款，为你重建一座白石圣火殿，如何？”

　　这话给了台阶，又许了未来。

　　穆贝德终于点头：“就依节度使。”

　　张承奉又看向腾格里萨满：“萨满，露天祭坛没问题。但甘州风大，冬日严寒，信众祭祀时若遇风雪，岂不狼狈？

　　不如这样：祭坛露天，但在旁边建一座暖阁，祭祀前后可在内休息，供奉法器。”

　　腾格里萨满眨眨眼：“暖阁能烧火吗？我们的仪式要烧柏枝。”

　　“能，专门设个火塘。”张承奉点头。

　　“那行。”萨满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最后，张承奉对慧明法师说：“法师，汉式大殿按你的设计来。

　　但殿内佛像，不要只供释迦牟尼。河西多族，佛教也有汉传、藏传、回鹘传之分。

　　可否请法师收集各派经典，塑一尊河西佛祖，融合各派特征？”

　　慧明法师眼睛一亮：“阿弥陀佛。节度使此意大善，佛本无相，因缘化现。在河西，便现河西之相。贫僧必当尽力。”

　　三人都满意了。

　　张承奉这才对赵四说：“都记下了？按这个办。工期抓紧，四月之前，主体必须完工。”

　　“是！”

　　张承奉又巡视了一圈工地，才上马离开。

　　走出百步后，康怀恩打马跟上，低声道：“节度使，这三教寺真能让他们和睦共处？历朝历代，宗教争端都是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