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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河西律疏

  腊月廿八,甘州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如鹅毛般密密匝匝飘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城内街巷积了半尺厚的雪。

  西市口临时搭起的木台上,铺了层薄雪又被踩成泥泞,台下却挤满了人。

  汉人穿着臃肿的棉袄,回鹘人裹着皮袍,粟特商人戴着毡帽,男女老少,都伸长脖子看向台上。

  台上跪着一个人。

  回鹘贵族脱里·骨笃禄,三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

  但此刻锦袍沾满污泥,发辫散乱,脸上有鞭痕。

  他双手反绑,脖子上插着块木牌,用汉、回鹘两种文字写着:“杀人犯”。

  木台两侧站着六名衙役,手持水火棍。

  正中案桌后坐着三人:左边是汉人老法官王肃,须发皆白,穿着青色官袍。

  右边是回鹘长老药罗葛·阿史德,穿着回鹘传统的右衽长袍。

  中间主位却空着,那是留给节度使的。

  “时辰快到了吧?”王肃看了眼案上的沙漏。

  “快了。”药罗葛望着城东方向,“节度使说要亲自监斩。”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踏雪而来。

  张承奉带着胡三郎、康怀恩等十余名亲卫,打马而至。

  他翻身下马,抖了抖披风上的雪,大步走上木台。

  台下百姓纷纷跪倒:“参见节度使!”

  张承奉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先看向王肃:“王法官,案卷都核实了?”

  王肃起身,捧起一卷文书:

  “回节度使,核实三遍,人证物证俱全。

  上月十五,脱里·骨笃禄在甘州西郊野狐沟围猎,汉农李三带着两个儿子在沟里拾柴。

  脱里纵马追赶一头麂子,麂子窜入李三父子所在的灌木丛,脱里弯弓射箭,误中李三次子李狗儿胸口。

  李三上前理论,脱里恼羞成怒,抽刀将李三砍死,长子李牛儿逃回报官。”

  “误杀还是故意?”张承奉问。

  “第一箭是误杀。”

  王肃顿了顿,又道:“但之后抽刀砍杀李三,是故意杀人。

  按《河西律疏》第八条斗殴杀人律:凡斗殴杀人者,绞。故杀者,斩。”

  张承奉看向药罗葛:“阿史德长老,回鹘习惯法怎么说?”

  药罗葛起身,抚胸行礼:“按回鹘旧俗,贵族杀平民,可用牛羊、马匹、财物赔命价。

  脱里是甘州回鹘大姓骨笃禄氏子弟,其父曾为乌介麾下千夫长。

  按旧例,杀一汉农,赔牛十头、羊百只即可。”

  台下汉人百姓哗然。

  “十头牛就换一条命?”

  “我们汉人的命就这么贱?”

  张承奉抬手,压下喧哗。他看向跪着的脱里:“脱里·骨笃禄,你有什么话说?”

  脱里昂起头,用回鹘语高声道:

  “节度使。我是回鹘贵族,按我们回鹘的规矩,杀了人赔钱就是。

  我愿意赔二十头牛,两百只羊。

  不,双倍赔!”

  “汉人不要你的牛羊!”台下突然冲出一个老妇人,穿着麻衣,头发散乱,正是李三的遗孀王氏。

  她被衙役拦住,仍哭喊着:“我要我男人和儿子的命!你还我男人!还我儿子!”

  哭声凄厉,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张承奉走到台边,看着王氏:“老人家,按《河西律疏》,杀人偿命。

  但脱里愿赔牛羊,你拿了牛羊,可养孙儿,可度余生。你要命,还是要牛羊?”

  王氏抹了把泪,嘶声道:“节度使,民妇不懂大道理。

  但民妇知道,今天要是收了牛羊,明天还会有张四、王五被杀。

  回鹘贵族的牛羊多,我们汉人的命多吗?民妇不要牛羊,只要公道。”

  “公道。”张承奉重复这个词,转身走回案前。

  他看向王肃:“王法官,按《河西律疏》,该怎么判?”

  王肃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脱里·骨笃禄,故杀汉农李三,误杀其子李狗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依《河西律疏》第八条,故杀者斩。第九条,误杀伤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二罪并罚,当斩!”

  “斩”字出口,台下汉人百姓欢呼,回鹘人中却一阵骚动。

  几个回鹘汉子挤到台前,为首的是脱里的叔叔骨笃禄·莫贺:

  “节度使,脱里是回鹘贵族,就算按唐律,贵族也可议、请、减、赎!怎能说斩就斩!”

  张承奉看向他:“莫贺头人,你说的是中原唐律。但这里是河西,用的是《河西律疏》。

  《河西律疏》第一条就说:凡杀人者,偿命。不分贵贱,不分汉胡。”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今天要是汉人杀了回鹘人,也一样斩!”

  这话掷地有声。

  骨笃禄·莫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

  药罗葛适时起身,面向台下的回鹘百姓:“诸位,节度使说得对。

  咱们回鹘人归附河西,就要守河西的规矩。规矩定了,贵族平民都一样。

  今天要是饶了脱里,明天汉人贵族杀了回鹘平民,咱们还能讨公道吗?”

  回鹘百姓中响起议论声。

  “长老说得对。”

  “是啊,规矩要一样才行。”

  “可脱里毕竟是贵族。”

  张承奉不再犹豫。

  他从案上抽出令箭,掷在地上:

  “依律,斩!”

  “时辰到——行刑!”刽子手高喝。

  脱里被按在木墩上,他忽然挣扎起来,用回鹘语嘶喊:“长生天,长生天救我。我是回鹘贵族,我不该死。”

  刀光落下。

  喊声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雪地,鲜血喷溅,染红了一片白雪。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王氏跪地嚎啕大哭,汉人百姓中有抹泪的,回鹘百姓中则有摇头叹息的。

  张承奉走下木台,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对药罗葛说:“阿史德长老,脱里的家产,按律一半入官,一半赔偿死者家属。你去办。”

  “是。”

  “还有。”张承奉看向骨笃禄·莫贺:

  “莫贺头人,你若不服,可去大理寺申诉。但律法已定,不容更改。”

  说罢,打马离去。

  当夜,节度使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张承奉、胡三郎、康怀恩、王肃、药罗葛五人围坐。

  案上摊开二十卷《河西律疏》草稿,墨迹尚未全干。

  张承奉开口:“今日这一斩,震动不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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