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西征誓师的日子定了：四月十五。

　　而凉州的那场风暴，也在悄悄酝酿。

　　张承奉每天依然正常处理政务，巡视军营，看望两位夫人和孩子。

　　在众人面前，他平静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

　　只有康怀恩知道，那张平静的面具下，是怎样的雷霆手段。

　　四月初十，凉州的叛乱如期爆发。

　　七个回鹘部落的两千骑兵，在深夜突袭凉州城。

　　但他们刚冲进城门，就发现城墙上火把通明，药罗葛的三千兵马早已严阵以待。

　　同时，陈五的三千精兵从背后杀出，前后夹击。

　　叛乱在两个时辰内被镇压。七个头人全部被俘，押往甘州。

　　四月十二，三教寺前广场。

　　张承奉亲自监审。

　　七个头人跪在台下，周围是黑压压的百姓，汉人、回鹘人、粟特人都有。

　　审判很快。

　　证据确凿：密谋书信，与契丹联络的信使供词，还有从他们营帐搜出的“回鹘可汗”旗帜。

　　按《河西律疏》，谋反者斩，夷三族。

　　但张承奉再次法外开恩：“主犯七人斩首，从犯流放瓜州。

　　族人贬为庶民，但留性命。另，所有参与部落，罚没一半牲畜，充作军资。”

　　七个头人面如死灰。

　　行刑前，其中一个突然大喊：“节度使。我们是拥立你的儿子世宁。我们是为回鹘人争地位！”

　　全场哗然。回鹘百姓中响起骚动。

　　张承奉站起身，走到台前，声音传遍全场：

　　“你们拥立世宁？问过世宁吗？他才一个月大，他知道什么？”

　　他看向台下的回鹘百姓：“河西给了回鹘人平等的地位：可以当官，可以科举，可以分田，子女可以进学堂。

　　我娶回鹘女为妻，我的儿子有回鹘血统，这还不够吗？

　　可你们还不满足，还想割据自立。

　　还想拉契丹人来打河西，你们是想让回鹘人永远背上叛徒的骂名吗？！”

　　句句如刀。回鹘百姓们都低下了头。

　　张承奉最后说：“今天斩你们，不是斩回鹘人，是斩叛徒。

　　河西的汉人叛徒，我斩过。河西的回鹘叛徒，一样斩。这才叫公平。”

　　刀光落下。

　　七颗人头滚落。

　　鲜血染红了三教寺前的青石板。

　　人群中，药罗葛闭了闭眼。

　　他知道，从今天起，回鹘各部再也没人敢动分裂的心思了。

　　而两次审判，汉臣们也明白了：这位节度使，对谁都一样狠。

　　……

　　四月十四，西征前夜。

　　张承奉独自来到英烈祠，祠里供奉着几年来为河西战死的将士牌位，汉人、回鹘人、粟特人，按战死时间排列，不分彼此。

　　他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张承奉轻声说：“诸位英烈。明日我就要西征了。这一去，不知能不能回来。若回不来河西就交给下一代了。”

　　他顿了顿：“我有两个儿子，一个汉人母亲所生，一个回鹘母亲所生。

　　我不知道他们将来会怎样，但我会尽力，让河西成为一个他们不必为出身烦恼的地方。

　　愿你们在天之灵，庇佑河西。”

　　香烟袅袅，牌位静默。

　　张承奉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走出英烈祠时，他看见李姝和可敦都站在外面，各自抱着孩子。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张承奉走过去，从李姝手中接过世安，又从可敦手中接过世宁。一手一个，抱着两个襁褓。

　　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小脸粉嫩，呼吸均匀。

　　张承奉看着两个女人：“我走之后。你们要和睦相处。两个孩子，要一视同仁。河西的未来，在他们肩上。”

　　李姝点头：“妾明白。”

　　可敦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的儿子，会保护哥哥。”

　　张承奉笑了。

　　他把孩子还给她们，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个将为他守候的女人，转身走向节度使府。

　　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而河西的明天，就在他手中这两个婴儿的呼吸里，悄然孕育。

　　傍晚，张承奉回到节度使府。

　　他没有去书房处理军务，而是独自坐在文库的窗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研墨，提笔。

　　明天就要出征了，这一去，生死难料。

　　他想留下点什么，不是军令，不是政令，而是他对河西的思考，对未来的设想。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这三年来，他做了很多事：练兵、屯田、铸钱、立法、建学、融族……但这些都是手段。

　　目的是什么？河西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窗外传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那是晚点卯。

　　甘州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汉人的面香、回鹘的肉香、粟特的香料味，混在春风里。

　　他忽然有了灵感。

　　笔尖落下，写下标题：

　　《治河西策》

　　然后，一字一句，开始书写：

　　“河西之地，汉、回、粟特、吐蕃、于阗诸族杂处，犹五色丝，织为一锦。

　　治河西者，非强求同色，而在经纬交织，疏密得当。

　　其一曰：胡汉一体，文武兼修。汉人习骑射，知兵事。胡人学文字，明礼法。

　　文武之道，不可偏废。河西子弟，皆须入学，读经史，习骑射，通律法，精技艺。十年之后，文武全才辈出，何惧外患？

　　其二曰：农商并重，货殖通流。河西地瘠，然丝路咽喉，商贾云集。

　　宜广修水利，屯田积谷，使仓廪实。减商税，保商路，设榷场，使货殖通。农为本，商为用，本固用活，则民富国强。”

　　其三曰：三教并立，劝善为上。佛、祆、萨满，其道不同，其心向善。

　　官府宜导之：各信其神，互不侵扰。共行善事，同守律法。宗教之争，甚于刀兵。宗教之和，固于金石。

　　其四曰：律法为纲，公平为魂。汉胡贵贱，同罪同罚。功过赏罚，明镜高悬。

　　律法既行，则民知所趋避。公平既立，则人无怨怼心。此河西长治久安之基。

　　其五曰：开源纳才，不拘一格。科举取士，汉胡皆考。军功授爵，能者居之。

　　寒门可致卿相，胡儿可拜将军。唯才是举，则人才辈出。论资排辈，则国势日衰。

　　其六曰：居安思危，拓土开疆。河西四州，如居匣中，四方皆敌。不进取，则必为人所吞。

　　故宜西通西域，北联草原，南通吐蕃，东结中原。以攻为守，以战止战。然用兵之道，在精不在多，在谋不在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