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宏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抬手，朝中森明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明菜立刻会意，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

　　她对荒木宏微微躬身，而后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休息室。

　　她知道，这是荒木宏在保护她。

　　也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不适合她在场。

　　门再次合拢，将室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休息室内，只剩下荒木宏与那位不速之客。

　　“电话是你打的。”

　　荒木宏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开口，平静得不带任何疑问。

　　来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被疲惫侵蚀的脸。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眶下是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却像藏在暗处的刀，透着一股锐气。

　　“是我。”他没有否认，“我叫山崎，山崎和彦。”

　　荒木宏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山崎和彦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但整个身体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来这里，想得到什么？”荒木宏问。

　　山崎和彦的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像是在组织一场至关重要的进攻。

　　“荒木社长，我上次在电话里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抬起头，目光直刺而来，“索尼的内部，远比外界看到的更像一个腐烂的泥潭。现在川村那批人被清洗，人心惶惶，到处都是裂痕。”

　　“所以？”

　　荒木宏放下水杯，十指交叉置于身前，明明是放松的姿态，却让山崎和彦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山崎和彦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急促起来，“索尼有太多见不得光的烂账，只要证据确凿，足以让它在业界永世不得翻身！”

　　“你上次的提议，我拒绝了。”荒木宏淡淡地提醒他。

　　山崎和彦的脸色僵了一下。

　　“荒木社长，我明白您的原则。但时代变了！”他身体前倾，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新来的那个人，和川村那种蠢货完全是两个物种。他是一头真正的狼，为了利益能咬碎一切！您上次拒绝我，可结果呢？索尼不照样用‘窃取商业机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泼脏水？”

　　荒木宏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审视一件工具的成色。

　　“我知道您有顶级的法务，但伊集院庆不会只在规则内和您玩游戏。他会用资本，用人脉，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把奇迹事务所连骨头带肉地吞下去！”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荒木宏终于再次开口。

　　山崎和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因为我曾是索尼唱片事业部的企划主任，但也是第一批被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切肤之痛。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捕猎流程，第一步，切断您的资金链，让您发不了新歌，做不了宣传。第二步，挖走您的艺人，或者用丑闻让她们彻底消失。最后一步，在您奄奄一息时，用一个侮辱性的价格完成收购，将您的心血变成他的战利品。”

　　荒木宏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山一崎和彦所说的这一切，早已在他的沙盘推演之中。

　　“所以，你带着索尼的‘黑料’来找我，是想卖个好价钱？”荒木宏问。

　　山崎和彦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不，荒木社长！”他猛地摇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我不是来卖的，我是来寻求合作！我提供情报，您用它来扳倒伊集院庆。我不要钱，我只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在索尼这栋大厦崩塌后，我能继续做音乐的机会。”山崎和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我爱这个行业，我不想我的职业生涯被一个只懂资本的屠夫终结。我更不想看到，像中森明菜小姐那样百年一遇的天才，被那种肮脏的手段扼杀在摇篮里！”

　　荒木宏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弧度。

　　“你觉得，我需要你的情报，才能击垮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山崎和彦鼓起的全部勇气。

　　山崎和彦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荒木社长，您当然很强，您击败了川村，这在索尼是史无前例的奇迹，但伊集院庆不一样！他没有感情，没有软肋，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山崎和彦急切地辩解，“他的背景，他的手段，都远超您的想象！他甚至……他甚至和一些灰色地带的势力有牵连！社长，您不能用常规的思路去对付他！”

　　“灰色地带？”

　　荒木宏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这是他知道的消息里面缺失的一块拼图。

　　“是的。”山崎和彦重重点头，“伊集院庆在华尔街时，就以心狠手辣闻名。他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和私家侦探团队，专门挖掘对手的隐私和弱点，用以进行致命一击。他空降索尼，根本不是为了振兴音乐，而是要把索尼音乐部变成他个人的提款机！”

　　荒木宏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山崎和彦所言，恐怕并非危言耸听。

　　一个纯粹的资本猎手，其破坏力远非一个守旧的官僚所能比拟。

　　“你手里，有什么？”荒木宏问。

　　山崎和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极为珍重地放在茶几上。

　　“荒木社长，这是伊集院庆上任后，试图通过复杂的离岸公司操作，将部分属于索尼的珍贵版权转移到他个人名下的初步证据。”

　　山崎和彦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述说一个魔鬼的秘密。

　　“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您愿意合作，我还能提供更多。包括他私下与政界、娱乐界大佬进行利益交换的录音，甚至一些他个人品行上的致命污点。”

　　荒木宏的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却没有去碰它。

　　他的目光深不见底。

　　“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希望您能动用您的力量，在法律和舆论上，对索尼发起总攻！”山崎和彦的呼吸变得滚烫，“让他身败名裂，滚出这个行业！作为交换，我只求您能在尘埃落定后，给我一个平台，一个能让我堂堂正正做音乐的平台。”

　　荒木宏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

　　他刚刚还在想，亲手守护自己栽下的花，看她绽放，这种感觉远比冰冷的数字更真实。

　　而现在，一个更阴暗、更危险的园丁，带着剧毒的农药和剪刀出现了。

　　他知道，信封里的东西是烈性炸药，足以让伊集院庆焦头烂额。

　　但接下它，也意味着自己将被拖入一场不见血的、更肮脏的泥潭之战。

　　许久，荒木宏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越过信封，直直地看向山崎和彦。

　　“山崎先生，我不会买你的情报，也不会和你进行任何违背我原则的交易。”

　　荒木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一丝温度的平静，仿佛在宣读最终裁决。

　　“奇迹事务所，会用作品和实力，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击败所有对手。”

　　山崎和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充满了绝望。

　　“但是……”荒木宏话锋一转，“你可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山崎和彦猛地抬头，满脸错愕与不解。

　　“我不会给你任何报酬，也不会承诺你任何职位。”荒木宏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喙，“你提供的信息，我只会当做参考。如果奇迹事务所最终赢了，那也只是因为我们更强，而不是因为我们用了对手的脏手段。”

　　“荒木社长，您……”山崎和彦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完全无法理解荒木宏的逻辑。

　　“如果你是真心想为这个行业扫除垃圾，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荒木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但如果你只是想借刀杀人，或者从中渔利，那么，门就在你身后。”

　　山崎和彦死死地盯着荒木宏。

　　他从那双过分年轻却又深邃如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那些资本大鳄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和一种令人信服的秩序感。

　　这个年轻人，是异类。

　　他犹豫了，挣扎了，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山崎和彦再次拿起那个信封，但这一次，他不是收回，而是当着荒木宏的面，将它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荒木社长，这是伊集院庆最近正在秘密推动的一项计划。”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打算利用索尼在日本根深蒂固的渠道影响力，与一家新兴的线上流媒体平台达成排他性独家合作。”

　　“一旦成功，他将垄断未来的数字音乐发行渠道，彻底扼杀所有独立音乐人、小型事务所的生存空间。”

　　山崎和彦的声音在颤抖。

　　荒木宏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垄断数字音乐市场。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攻击都更加阴险，更加致命。

　　是对未来整个音乐生态的提前绞杀，一旦让其功成，奇迹事务所面临的将不再是渠道封锁，而是彻底的时代淘汰。

　　他看着山崎和彦，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许。

　　“说下去。”

　　荒木宏的声音低沉下来，但那双眼眸里，却燃起了一团幽暗的火焰。

　　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