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荒木宏骤然回神，身体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妹妹荒木雪奈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哥……药，药买回来了！”雪奈跑得脸颊通红，将袋子递了过来。

　　袋子里除了退烧药和体温计，还有几瓶运动饮料和一盒冰袋。

　　荒木宏看着那个袋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语。

　　他发现，在处理这种突发的生活状况时，自己远不如一个初中生的妹妹来得周全。

　　“先量体温。”他的声音试图恢复一贯的冷静，但动作却出卖了他。

　　拆开体温计包装的指尖，带着一丝不听使唤的涩意。

　　雪奈看着自家哥哥笨拙地将体温计夹在中森明菜的腋下，又手忙脚乱地去拆冰袋，忍不住小声嘀咕：“哥，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比明菜姐姐病得还严重。”

　　荒木宏动作一顿，抬眼扫了她一下。

　　雪奈立刻噤声，吐了吐舌头，乖巧地跑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和冰袋包装被撕开的刺啦声。

　　几分钟后，体温计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荒木宏抽出来一看，液晶屏上显示的数字，让他的瞳孔再次收缩。

　　三十九度八。

　　一个足以威胁到大脑的温度。

　　“水来了。”雪奈端着温水杯过来，看到体温计上的数字也吓了一跳，“这么烫！得赶紧吃药！”

　　喂药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中森明菜陷入了深度的昏睡，牙关紧闭，药片根本送不进去。

　　“用勺子……把嘴唇撬开一点点……”雪奈在一旁小声地出着主意。

　　荒木宏捏着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看着沙发上毫无知觉的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可以跟索尼那样的巨头博弈，可以在谈判桌上玩弄人心。

　　可现在，只是一个发烧的病人，就让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算计，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最终，他将药片放在勺子里，用杯底碾成粉末，溶进水里。

　　他用勺子，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抵开那干裂的嘴唇，将混着药末的温水喂了进去。

　　大部分药水都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洇湿了沙发垫和她的衣领。

　　荒木宏却像是没有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杯中的水见了底。

　　“哥，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来守着。”雪奈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有些心疼。

　　“你去睡。”荒木宏的声音不带感情，却透着无法违抗的坚决，“明天还要上学。”

　　雪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哥哥那紧绷的侧脸，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夜，彻底安静下来。

　　荒木宏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玄关一盏昏黄的夜灯。

　　他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就这么守着。

　　冰冷的商业逻辑试图重新占领他的大脑。

　　中森明菜是奇迹事务所最核心的资产。

　　是即将对决松田圣子的王牌。

　　她的身体状况直接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胜败，关系到数以亿计的投资回报。

　　所以，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护资产，是理性的、必要的风险管控。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因高热而泛红的脸颊上，当她无意识中发出的那一声声细微的呻吟传入耳中。

　　那些冰冷的逻辑链条，那些精密的数字模型，就像遇到烈火的残雪，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连一点水汽都没剩下。

　　他想起了她被佐藤健吼了一天，却依旧在休息时躲在角落练习的样子。

　　想起了她在新闻发布会上，面对无数镜头，倔强地说出“艺术不需要窃取”时的样子。

　　想起了她在公园里，因为一个粉丝的认可而露出纯粹笑容的样子。

　　这个被他当作“王牌”的女孩，一直在用她单薄的身体，去承载他赋予的沉重期望。

　　他要求她成为利刃，却忘了利刃在反复锻打之下，也会产生裂痕。

　　胸口那股名为“心疼”的情绪，混杂着浓重的愧疚，沉甸甸地压着他，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再次拧了条湿毛巾，俯身为她更换。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中森明菜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那双总是带着些许迷茫和哀愁的眸子，此刻因为高烧而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荒木宏，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

　　“荒木……君？”她的嗓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摩擦。

　　荒木宏的手还停在她的额头上，动作僵住了。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许多，“你发烧了。”

　　“对不起……”中森明菜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我……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又是道歉。

　　这个笨蛋，清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道歉。

　　荒木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说不清的烦躁涌了上来。

　　“闭嘴。”他语气生硬地打断她，“躺好，你是公司的重要资产，在决战前倒下，你想过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吗？”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面对这样脆弱的她，他那套冷酷的资本家面具，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用来掩饰内心慌乱的武器。

　　然而，预想中的受伤或者畏缩，并没有出现在中森明菜的脸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过了一会，她轻轻地，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弯了弯嘴角。

　　“是。”

　　一个简单的音节，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荒木宏最紧绷的那根神经。

　　她没有被他刻薄的话刺伤。

　　她好像看穿了他。

　　荒木宏的目光躲闪开去，站起身，“口渴吗？我去给你倒水。”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厨房，背影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

　　很快，他端着水杯回来，递到她面前。

　　中森明菜慢慢伸出手，接过杯子。

　　因为脱力，她的手指有些颤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

　　她的指尖滚烫，而他的，却有些冰凉。

　　她没有立刻缩回去。

　　“谢谢你……”她低声说，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喉咙，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她的目光无比清晰，无比认真。

　　“……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