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宏握着听筒，面无表情。

　　他甚至能清晰勾勒出电话另一头，平井那张因力竭而垮塌的脸。

　　“社长，他们根本不谈，说我们的申请是对公共安全的蔑视，是对整个东京湾航运秩序的挑衅……怎么办？贷款的申请已经发出去了，我们……”

　　“我知道了。”

　　荒木宏打断了他。

　　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足以让整个计划胎死腹中的噩耗，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先这样。”

　　说完，他径直挂断电话。

　　咔哒。

　　一声轻响，隔断了平井一郎世界里所有的哀嚎。

　　荒木宏没有转身。

　　他靠在冰冷的窗边，玻璃的寒意透过衬衫，渗入背脊。

　　港务局。

　　一个古老、臃肿、刻板的官僚集合体。

　　他们的逻辑里只有“规定”、“安全”和“先例”。

　　而他要做的，恰恰是三者皆无。

　　拒绝，是必然。

　　甚至，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连一丝周旋的余地都没留下。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背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雪奈活泼的声线是主调，夹杂着蒲池幸子温柔的回应，和中森明菜被逗笑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羽毛般的轻哼。

　　那片小小的温暖，与他此刻面对的冰冷现实，泾渭分明。

　　他转身，没有回休息室。

　　他走向事务所的另一端，走向那间属于他自己的、空无一人的社长室。

　　……

　　休息室里。

　　荒木雪奈像只献宝的小松鼠，把从家里带来的各种零食摆满了茶几。

　　“明菜姐姐，尝尝这个，我藏起来的梅子果冻，酸酸甜甜的，保证你吃了就没空想那些烦心事了！”

　　她用叉子叉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果冻，直接递到中森明菜嘴边。

　　中森明菜下意识张嘴，冰凉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雪奈一屁股坐到她身边，用力抱住她的胳膊，“你可是我哥拼上一切都要保护的人，也就是我荒木雪奈要罩着的人！谁敢让你不开心，我就……”

　　她挥了挥小拳头，做了个凶狠的表情，却逗得旁边的蒲池幸子笑出声来。

　　“雪奈真是……”幸子摇摇头，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依旧垂着眼眸的中森明菜，轻声说：“雪奈说的对，明菜，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中森明菜捧着那碗早已凉掉的鸡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

　　“可是……”

　　“可是什么？”雪奈立刻打断她，语气里是小狮子护食般的蛮横，“我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就是个疯子！他做的所有决定，都只是因为他想那么做！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凑到明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我跟你说，我哥那个人，冷血得很。他要是觉得你是累赘，早就把你扔掉了。他现在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

　　雪奈眨了眨眼，故作神秘。

　　“什么可能？”中森明菜被她勾起了好奇，忍不住追问。

　　“说明你在他心里，已经到了十分重要的地步！”

　　一句话，让中森明菜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心脏擂鼓般狂跳，耳根都泛起可疑的红色。

　　蒲池幸子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口中的“哥哥”，和自己认识的那个永远冷静疏离的“社长”，像是两个人。

　　她也看到了中森明菜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属于少女的羞赧与情动。

　　幸子端起自己的那碗汤，小口喝着，将自己从那两人暧昧的氛围中摘了出去。

　　心里，却莫名有些空。

　　……

　　办公室里。

　　荒木宏坐在黑暗中，面前的桌上空无一物。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

　　港务局的拒绝是一堵墙，堵死了最直接的路。

　　强行突破？后果是整个事务所被官方列入黑名单，永无宁日。

　　更换地点？东京湾是无可替代的符号，换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所以，不能换地点，也不能硬闯。

　　那么，只能让那堵墙，自己消失。

　　或者，从墙的上面，飞过去。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笃。

　　笃。

　　笃。

　　官僚机构最怕什么？

　　不是金钱，不是威胁。

　　是责任。

　　是规则之外的麻烦。

　　他们拒绝的理由是“公共航道安全”与“没有先例”。

　　这是死穴，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

　　从他们的职权范围来看，这个决定无懈可击。

　　所以，想让他们点头，就必须给他们一个凌驾于“航道安全”之上的理由。

　　一个让他们不得不点头的“大义名分”。

　　一个可以让他们在事后免责的理由。

　　演唱会？不行。

　　纯粹的商业娱乐，在“公共安全”面前不堪一击。

　　那么如果不是演唱会呢？

　　荒木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再一次拨给平井一郎。

　　电话几乎是秒接。

　　“社长！”平井一郎的声音里只剩下担忧，“我们是不是完蛋了？银行那边要是知道企划被驳回，会立刻抽贷的！我们……”

　　“平井。”

　　荒木宏的语调波澜不惊。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听我指示。”荒木宏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能让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绝对力量。

　　“第一，停止接触港务局的任何人。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跟他们打交道了。”

　　平井一郎愣住了：“不……不跟他们打交道？那我们的船……”

　　“第二，修改企划案。活动名称从‘中森明菜东京湾个人演唱会’，改成‘奇迹事务所艺术家权益保护媒体发布会’。”

　　“哈？”平井一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发布会？”

　　“没错。”荒木宏的语速加快，像一台开始执行程序的精密机器，“地点不变，游轮、流程……在发布会的最后，加入一场‘答谢演出’，时长四十五分钟。演出者，中森明菜。”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平井一郎的大脑彻底宕机。

　　把演唱会，伪装成发布会？

　　这能行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荒木宏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魔力，“你现在，立刻，以我的名义，给五大民放、四大报，以及所有你能联系到的欧美主流媒体驻日办公室发邀请函。”

　　“邀请他们参加这场‘发布会’，告诉他们，我们将宣布一项震惊全日本演艺圈的重大举措，并且，届时将有神秘的国际级嘉宾通过卫星连线，共同见证。”

　　“另外……”

　　荒木宏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炸弹。

　　“帮我约见通产省大臣官房的课长，就说，我有一个关于‘推动日本文化产品出海’的绝佳方案，想向他当面汇报。”

　　“这个方案，能为他的政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通产省！

　　执掌日本产业政策的最高权力中枢！

　　平井一郎只觉得膝盖一软，他扶住墙壁，才勉强没有滑坐到地上。

　　港务局只是交通部门的一个分支，而通产省，却是能直接影响国策的庞然大物！

　　用一个“文化出海”的大帽子，把一场商业演唱会，包装成推动国策的政治秀！

　　再用“国际媒体”和“神秘嘉宾”造势，把事情闹大，大到港务局那几个小官僚根本不敢再用“航道安全”这种理由来搪塞！

　　到那个时候，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演唱会。

　　而是一次展现日本“开放”、“现代”形象的国际外交事件！

　　谁敢阻拦，谁就是国家的罪人！

　　“疯子……”

　　平井一郎喃喃自语。

　　“听明白了吗？”荒木宏的声音传来。

　　“明……明白了！”平井一郎一个激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挂掉电话，荒木宏站起身，重新走回那片灯火通明的走廊。

　　当他再次推开休息室的门时，雪奈正和明菜头挨着头，小声讨论着一支新出的口红色号。

　　看到他进来，三个女孩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荒木宏的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中森明菜那张因为羞赧和温暖而泛着红晕的脸上。

　　他走到她面前，在女孩们不解的注视下，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船，已经安排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语，陈述着一个事实。

　　“好好准备。”

　　“到时候，再也没有任何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