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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秦业满面犹疑，张口结舌，郑克爽心下明了。

　　他不再绕弯子，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几上，清脆的响声让秦业肩头微微一震。

　　“秦郎中，”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今日我既已登门，便不与郎中打机锋了。近来，关于宁国府与你家这门亲事的风声，我多少也有所耳闻。”

　　秦业面色瞬间一白，嘴唇翕动。

　　郑克爽抬手止住他可能出口的辩解或掩饰，继续道：“我年轻气盛，最爱管闲事，眼里面揉不得沙子，对女真使团是这样，对宁国府亦然。”

　　“宁国府确实势大，但若仗势逼人，有苦主受了委屈，求到我面前，我仗着几分身份，说上几句话，或者……给受委屈的人换个更稳妥的去处，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郑克爽目光直视秦业，认真道：“秦大人以为呢？”

　　秦业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几下，面上尽显挣扎，浑浊的老眼望着郑克爽，既有惶恐，又有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世子急公好义、仁心明鉴！下官老迈，膝下子嗣单薄，小女虽非亲生，这些年却也一直视若珍宝。宁国府固贵，但我秦家实无攀权附势之心，亦不愿行那卖女求荣之事！”

　　他说着，苍老的面容上，悲哀不平之色更重了几分，又颓然道：“可如今，两家庚帖已换，说什么都迟了……”

　　郑克爽一摆手，不以为然道：“只是换了庚帖而已，还未正式下聘，又算个什么？”

　　按三媒六礼的正常流程，两家人拿了男女双方的庚帖后，还得正式测过姻缘，合过八字，确认是“吉”非“冲”，方才会备礼登门纳吉，也就是人们熟知的“订婚”阶段。

　　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反悔自然来得及，连悔婚都谈不上。

　　秦业张了张口。

　　郑克爽道：“秦郎中若有顾虑，不妨直说！”

　　秦业拱了拱手：“世子一番好意，下官心领！可此事，所知者已众，若秦家现在反悔，只怕小女往后……唉！”

　　郑克爽明白了他的顾虑，也可以理解。

　　事实也确实如此，若是没有自己插手，秦家拒婚宁国后，秦可卿哪还有机会嫁什么好人家？

　　门第高于宁国府的，秦家小门小户，根本高攀不上。

　　门第低于宁国府的，听说了这事儿，谁敢冒着得罪国公府的风险说亲？

　　更别提贾珍父子的口碑摆在那儿！

　　被他们父子俩看上的女人，小门小户的人家娶回去，怕不是转眼就要被盯上，届时头上要戴几顶帽子都不好说！

　　这种麻烦，但凡清醒点的人，谁肯沾惹？

　　所以秦业此时即便知道郑克爽有心帮衬，也还是没说出请托的话。

　　郑克爽也没有怪他窝囊，处在弱势地位的人，面对强权压迫，换谁来都一样。

　　除非下位者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这才可能会有那种“舍得一身剐”的刚强。

　　“我当是什么大事！”郑克爽飒然一笑。

　　秦业一怔。

　　郑克爽便道：“秦郎中若是为令爱的前程将来烦忧，倒是大可不必！”

　　秦业不解，拱手请郑克爽解惑。

　　郑克爽方道：“秦郎中不是正在替本世子建世子府么？依本朝制，待世子府落成后，按例当设有长史司和女史署。若我记得不错，女史署各局的掌印女官，都是入了品的。”

　　“秦郎中若舍得，来日世子府落成后，本世子答应可向上奏请，为令爱谋一个世子府掌印女官的出身，大小是个官身。”

　　秦业闻言精神大振，一双浑浊的老眼都忽而明亮起来！

　　郑世子竟肯为他女儿留一个世子府掌印女官的位置！

　　若此事能成，那才真是天大的喜事！

　　靖承明制，王府与世子府确会设长史司与女史署。

　　长史司负责统揽王府外朝军政戍务，直接对王爷、朝廷以及宗人府负责。

　　而女史署，则统管王府内宅内务，直接对王妃或世子妃负责。

　　男女分治，内外分明。

　　长史司那边且不多说，单论女史署。

　　亲王府与亲王世子府的女史署，是仿照皇宫内廷的六局二十四司缩编而成，保留相对完整的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与尚功这六局建制。

　　每局又有掌印主官，下设典官、掌官，皆为流内品阶，其中六局掌印位正七品！

　　亲王世子府，比照此俐，女官品阶整体下调一级，正七品变为从七品。

　　而郡王府与郡王世子府，女史署由完整六局建制，再次缩编，只保留尚宫、尚食、尚寝三局。

　　至于尚仪、尚服、尚功三局的功能，也统一纳入尚宫局。

　　这三局的掌印女官，亦有统一品级，王府为正九品，世子府为从九品。

　　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七品九品的女官身份！

　　这个时代，对女子的限制是很多的。

　　女子想获得官面身份，主要只有三类：

　　一是封号，即女爵，主要依托于出身；像皇帝的女儿封公主、亲王的女儿封郡主、郡王的女儿封县主、再往下还有郡君、县君、乡君等。

　　如果不是投胎投得好，单凭后天努力想获得这种封号女爵的尊贵，几乎不太可能。

　　二是诰命与敕命，主要依托于丈夫或儿子；比如嫁给国公那就是国公夫人、嫁给侯爷那就是侯夫人、当朝一品至五品官员可为妻子请封诰命、六品至九品官员可为妻子请封敕命，品级基本与官员本身职阶相当。

　　当然，若是嫁个丈夫没本事，养个儿子出息了，当上大官，那也一样有机会请封诰命。

　　上面两种，基本都还是依托男子存在的，要么靠爹、要么靠丈夫、要么靠儿子。

　　而最后一种，便是女官，宫廷女官或王府女官！

　　虽然也看出身，但相对来说，还是更看重女子自身的能力。

　　一个女官的出身，不仅仅是荣誉和待遇上的区别，对女子来说，更重要的是多了一份保障，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女官身份几乎可以帮她们摆脱依附性地位。

　　举个直观点的例子，有着女官身份的女子，是有资格向朝廷申请单开女户的，甚至可以不必嫁人，而是选择招赘。

　　秦业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怎么会不懂一个女官的身份，能给自家女儿带来多大好处？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而且女官的官身不比外朝男子的官身，即便势大如国公府，想动王府女官，那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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