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朱文山被搜过身进门后,先欠了欠身子,正准备开口说事,却发现桌角有张纸,上面写了不少……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金木水火土,爹娘奶爷祖。
东西南北中,伯叔兄弟同。
……』
而且字上都有一些看起来像洋文的东西。
“喂,老头,发什么呆呢?这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找我有啥事?”
「哦、哦。」朱文山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先生,您要的地我们全买下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大把地契,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洪天贵侧头瞥了眼,又把目光继续投回纸上,嘴里淡淡道:“自己去拽个椅子过来,是按市价收购的吧?原主有没有什么龃龉?”
「呵呵,河东这边稍微费事些,河西那边好说。」
朱文山伸手拉过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伸着脑袋使劲地往洪天贵手中的纸上看。
「不知小先生要那河西的众多岗头所为何用?」
洪天贵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稿纸,继而歪着脑袋、双手交叠想了想。
一两息后他说道:“自古乱世人命薄,尤在富户心更惊,咸丰二年时上海租界的地价不过200两银子每亩,现如今1200两都未必能买得到。”
“不说远处,便是这大别山中亦有各省富商结寨而居,只为保财保命,但皆不成规模、且实力有限。”
“若我能提供保护,令他们安居乐业,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来?”
朱文山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老夫没听错吧?长毛非但不抢富户的钱,还要保护他们?
是,大清的招牌是臭,可你太平天国的幌子也不香啊。
谁敢来?谁又会来?
「嘿嘿。」他尬笑了两声,没敢直接贴脸开大,而是委婉道:「小先生,我苏镇虽说商事繁盛,但毕竟地处偏僻,应当不会有人青睐的。」
洪天贵却摇了摇头。
“你想的浅了,若我们硬去拉人肯定不得所获,但如果有人帮我们广而告之呢?此事我会尽快着手办理,不过你们必须全力配合。”
「好好好。」朱文山不住点头。
「我等自当竭力配合。」
他甚至都没问这事干成了能分到什么好处?
因为……这事怎么可能干成?
他又干笑两声,开始拿桌上的纸来打岔,「小先生这么晚了还在读书?那案头纸上所书,可是您的新作?」
“什么新作?”洪天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不由噗嗤一笑。
“你说这个啊?这是我准备扫盲用的教材。”
朱文山脑袋一伸,起身就将那张纸捏在了手里。
「那这酷似洋文的东西是甚?」
“这是给汉字注音的字母,确从洋文中借用而来。”
朱文山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心中渐渐有了些许火气,他沉声道:「我中华自有反切之法,何须借用洋文?真是多此一举。」
“你说的好轻巧。”洪天贵直接反怼了回去,“似你们这般清高之徒可愿去教那些泥腿子啊?”
徒?这小儿竟然称老夫为徒!
「哼!」朱文山大袖一甩,气呼呼道:「人生来便有高下之分,便是我去教,那些愚顽之人也学不会!」
说着,他用手指重重点在那份教材上痛心道:「即便要教,也应当用三字经、百家姓或千字文等经典文类,你这是甚?狗屁不通!
还爹娘奶爷祖?奶在爷前,祖在最后,还有没有伦理纲常了?」
“对对对。”洪天贵根本不想跟他争论,“你说的都对,回去睡觉吧。”
「不成,你必须跟我说明白,为何要这样排?否则一旦流传出去,必将误人子弟!」
“老匹夫!”洪天贵起身便揪住了他的衣领,“少年强则国强,年轻的就应该排在前面,有什么问题?”
哗啦!
门前站岗的卫兵把枪举了起来。
「殿下!」
“没事,学术交流,你忙你的。”
洪天贵冲卫兵解释后再次将目光投向朱文山,“我这教材是用来教泥腿子的,与你何干?”
而朱文山却在喃喃自语:「少年强则国强……」
“不然呢?”洪天贵也来了火。
“指望你们这些老家伙吗?你们除了摆谱、捞钱和说教还会干什么?”
他放开朱文山,端起桌上茶盏猛地灌了下去,然后拽来个空盏,继而将两盏一一斟满。
“来,喝茶,喝完咱俩慢慢辨。”
朱文山伸手便将盏擎住仰脖灌下,待放好盏后,又指着纸问道:「我就当你这番道理合宜,可为何奶在爷前?」
“往右边看,金对爹、木对娘,水不对奶难道对爷?然后火对奶是吗?”
「啊这……」
“我说了,这是给穷苦百姓扫盲用的!”洪天贵扭头又灌了一盏茶。
“这些字皆与生活息息相关,而为加深记忆,我特意做了关联,句尾还有押韵,怎么就狗屁不通了?”
朱文山把头一缩,抹了把嘴,然后拎起茶壶边斟茶边说道:「那、那你东和爷也不该用俗字啊。」
俗字就是简体字,清末已经出现,尤其是经商者喜用,省事。
洪天贵没搭理他。
朱文山更加尴尬,又找茬道:「还有你的那些兵,明明气宇轩昂,为何要剃头?」
说着,气性又涌了上来。
「那天骂我时一口一个祖宗,现在又不讲究了,衣冠发式便是祖宗传下来的,岂能轻易改之?」
“哼!”洪天贵翻了个白眼,“士兵行军打仗讲究的是迅捷,留长发时常需要打理,况且我只在军中施行短发之策,并未强迫百姓,你有何可说?”
“倒是你,敢不敢把辫子解开,再蓄长发,并将身上马褂换成汉装?”
「有何不敢!」朱文山用手轻轻拍着桌面,「老夫既然上了你的船,就没想着再回去,可我上哪弄汉装来穿?
难道要我穿你们太平天国这种戏服吗?老夫不是唱大戏的,丢不起人!」
“行!”洪天贵抬腿就在屋里转悠起来,“就凭你这句话,我高低要给你做套汉装出来。”
“你去给我找几个裁缝,我亲自教他们做,届时你若不敢穿,我就拿针线把你这张嘴缝上!”
「做!」朱文山拿手使劲点着桌面道:「你做出来我就敢穿!」
“还有蓄发!”
「蓄!不蓄我是你养的!」
洪天贵闻言快步踱回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把你椅子往我这边拽,奶奶的喝了这么多茶,反正也睡不着了,我们来聊聊砖窑厂和灰泥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