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12月4日清晨,石牌镇的炊烟自茶水棚里袅袅而起。
余际昌趴在毡垫上捶着腰,他是被绑在骡背上运过来的,快颠散架了。
不远处的火堆旁围坐着左宗棠、蒋凝学和唐训方,皆是目光呆滞。
没有人想说话,尤其是“今亮”。
他本欲投水而死,奈何被亲兵死死抱住,未能成仁。
而所谓的进山躲藏也化作泡影,楚军只剩不到千人。
无尽的沉默像只刷子,反复摩擦着四人的内心,直到洪天贵掐着大饼走进屋来。
他说:“待会早饭就送来了。”
无人理会,他笑了笑:“潜山城已被我太平军攻占,李续宜目前退至清河以东的温家桥,还剩不到三千人,但他跑不掉,被我们围住了。”
话音落下,四人表情各不相同。
余际昌趴在那露出一丝苦笑,蒋凝学则哀叹连连,而唐训方恍若自闭,一声不吭。
唯独左宗棠缓缓站起身来,他扫过洪天贵侧前的卫兵,冷声道:
“你可知我大清国尚有百万善战之兵,尔不过赢了场微不足道的小战,何以如此得意?可是从未赢过?”
一旁卫兵瞬间暴怒,举起枪托就要上前砸他,却被洪天贵伸手拉住。
“人家是诸葛亮,不能打。”
言罢,他转头看向左宗棠,露出一丝戏谑:“清廷若有百万善战之兵,何须再用你们这些所谓的勇呢?勇和兵不一样吧?”
“哼!”老左把头一偏,傲得像只天鹅。
洪天贵咔哧一声啃了口饼,待翻着白眼咽下后,拿胳膊捣了一下身旁卫兵道:“快,把水给我,噎住了。”
咕咚咕咚,他灌了好几口。
然后把嘴一抹继续说道:“你哼什么?你除了吹牛逼比诸葛亮厉害,还有哪里比他强?”
“你!”老左猛然转头,眼神中带着浓浓怒火,“老夫不屑与你这黄口小儿逞口舌之利!”
“瞧瞧。”洪天贵拿手指了指他。
“动辄暴怒,又言之无物,你这气度还不如我这个小孩呢,诸葛亮若似你这般,怕是刘备也不会三顾茅庐了。”
“算了,跟你也聊不出名堂,等抓住李续宜,让你俩见面后,你便滚回太湖去吧。”
“顺便帮我给曾国藩带个话,就说他弟曾国荃我吃定了。”
左宗棠闻言露出一脸震惊,他试图上前半步,仔细看看眼前这个小妖孽的表情,却被卫兵举枪逼退。
“你竟然不杀我?还要放我?”
“嗯。”洪天贵郑重点头,“杀你脏我手啊。”
“你以为这样侮辱我,便能瓦解我的心性吗?”左宗棠气得满脸通红。
洪天贵冷笑道:“我所言非虚,你自诩诸葛亮,那《出师表》背过吧?”
老左猛然一愣,下意识间便点头回道:“背过,如此雄文岂能不知?”
“哦。”洪天贵也点了点头,“那你应当记得其中一句: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说着,他将饼塞给了卫兵,“帮我拿一下。”
接着,他整饬衣衫,又拱手朝天朗声道:“丞相为兴复汉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谓万世师表,乃我汉家儿郎之无上表率。”
“而你却认贼作父、为虎作伥,踩着同族的血肉妄图步步高升,你安敢自比丞相?”
“我……”
左宗棠顿觉五雷轰顶,呼吸也随之加重,整个人呆立原地、眼神涣散。
洪天贵收回手势再次冷笑,继而厉声道:“你只配与蔡瑁、张允、许攸等人为伍,身为汉人却助纣为虐。”
“樊燮京控一案,咸丰不问青红皂白,险些将你判死,即便如此,你仍旧侍他如侍父,如此断脊之犬,安敢在我面前嘤嘤狂吠、摇唇鼓舌?”
“你枉活四十有八,见过李续宜后便滚吧,我见你便觉恶心。”
左宗棠闻言双腿一软,当即跌坐在地,眸中神采迅速变为灰败。
场中另外三人更是瞬间将目光齐刷投来,脸上震惊到无以复加。
长毛不可怕,就怕长毛有文化,或者说但凡有文化的起义军都可怕。
因为没文化从来都不可能成事,这是历史的见证。
唐训方颤抖着下巴呢喃道:“好一个太平天国的幼主!我也想回去,你能否将我等全部放归?”
洪天贵摇了摇头,朝卫兵伸手道:
“把饼给我,都凉了,唉。”
接过饼后,他转身就走,同时留下一句话:“我看尔等尚有再造之望,等回安庆时,便与鲍超一同补习汉人的历史与风骨吧。”
“省得死后见了祖宗被骂不孝。”
洪天贵要走,左宗棠不干了,他坐在地上双手拍地大吼道:“你放屁!”
“前明末帝昏庸无道,以致民不聊生、斩木揭竿,我大清承大势,以武德定鼎中原,乃天命所归,我何来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一论?”
“且我大清法统早已被无数大儒学士认可,并奉为正朔,岂容你个黄口小儿在此置喙?”
洪天贵缓缓转过了身子,唇角满是讥笑,“我华夏自燧皇钻木取火始,历黄老之学、再沐百家争鸣,其法统议定岂能由儒家独揽?”
“再者说,你所称大儒学士,皆是钻营之徒,蒙人来上表称臣,满人来亦如此,譬如孔家之流,令人作呕。”
“你!”左宗棠脸色由红转白,他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食指点点。
“你有何资格置喙孔圣后嗣?”
“呵呵!”洪天贵呵然蔑笑,冷声道:“你该庆幸是我在说,若换孔圣前来,他早就要拔剑斩你们啦!”
“不单单是孔圣呐,换任何一位儒家圣贤来,都不会饶了你们的!”
“还大儒学士?可比文天祥、陆秀夫与张世杰啊?又或力压史可法、黄道周、瞿式耜、张同敞、夏完淳及岭南三忠呀?”
左宗棠越听脸越白,越听脑袋越发晕,那胸膛之间也在急促起伏。
而洪天贵却越说越激动,他又把饼塞给了卫兵。
然后指着老左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似你们这般蝇营狗苟之徒,满口的仁义道德,所谓儒,不过是你们拿来遮蔽肮脏勾当的挡箭牌罢了。”
“就像曾国藩,每日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嘴脸,实则自私自利,还时常纵兵劫掠,贪功甩锅。”
“你自认为是在忠君报国,实则你们这些不姓曾的,也包括多隆阿,都是大傻子!全在为他弟曾国荃做嫁衣!”
左宗棠的脑袋垂了下去,几个呼吸后又猛然抬起,他笑了,很沧桑。
“吾求速死,以矜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