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肃杀的马兰谷，朵颜卫的骑兵正在分批慢速进入谷地之内。

　　他们之所以未急行军，并不是说他们不着急去袭击大明的军营和防御土堡，而在于他们也不想打草惊蛇。

　　在朵颜卫的骑兵看来，他们才是隐匿在暗处等待捕食的豺狼，而大明军队则是待宰羔羊。

　　即便如此，数百上千的马蹄轰鸣声，仍旧在山谷这种特殊的地形内回荡，声音近乎是敲击进每一个大明士兵的心坎里。

　　这要换了以前，要么冲出去拼命，要么躲进土堡内不作为，从来大明边军都是处于守势的一方，也是在狄夷来犯时战略上处于被动的一方，也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居然是提前主动设伏，甚至还跟皇帝一起……

　　在第三批朵颜骑兵进入到山谷后，后续尚未进山谷的骑兵，看上去已没多少。

　　随着他们破关而入，他们眼下唯一的目标，就是要抢夺大明的资源，将这次南下犯边的利益最大化。

　　而他们南下犯边的主要导火索，也是因为朵颜卫首领把儿孙请求大明增加赏赐未果，等于说是恼羞成怒，文的不行就来武的，试图通过武力手段来逼迫大明朝中的妥协派屈服。

　　在历史上，把儿孙的这套手段虽然经历波折，但最后还是以其获准上贡结束。

　　在大明跟边陲诸多外夷部族的规矩里，上贡就等于是交换，以少量的贡品换取大明大量的赐封，这本身跟宋朝的岁币制度也没太大区别，只是名义上要更好听一些。

　　……

　　……

　　马兰谷属于低山丘陵，地形非常破碎，峰岭错落。

　　这也导致可通行的道路非常少，而大明的关口本身就设立在这些地方，本来是有喜峰口、松亭关和鲇鱼关，这也是大明京师东段之险，是蓟州镇中路的主要防线。

　　只要鞑靼人穿过马兰谷，往南便可进入遵化盆地，再往后就是一马平川，甚至可以进犯京师，往东也可劫掠永平府等处，大明在平原地段上也无险可守。

　　若是跟朵颜卫骑兵在平原交战，先不说胜负如何，朵颜卫骑兵也不会选择跟大明军队正面交战。

　　抢掠人畜财货，才是朵颜卫骑兵南下的主要目的。

　　所以马兰谷也成为大明骑兵防备此番朵颜卫骑兵南下最后有凭靠的防御之地。

　　在朵颜卫骑兵看来，大明在马兰谷南段方向设立军营来阻击，就再合理不过，这也是他们能放心把大批骑兵放进山谷的原因。

　　当朵颜卫骑兵一步步逼近时，朱厚照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

　　之前各种豪言壮语喊得是震天响，可真让他亲临其境，面对一场马上要爆发的血战时，他还是难以保持心态上的平和，紧张、激动和惧怕等情绪，在心中交杂在一起。

　　“谷口有动静了吗？”

　　朱厚照问了一句。

　　张忠此时早不知道跑哪去了，而钱宁此时也并不在他身侧。

　　他第一次发现，居然在大战之前，竟无人听从自己的号令？

　　唐寅从不远处的地方交代完什么，矮着身到朱厚照身侧来，提醒道：“陛下，东边鞑靼人似乎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他们有人在往山上射箭。”

　　朱厚照道：“怪不得好像停下来。不对，他们这是在试探，别先发信号。”

　　因为朵颜卫骑兵尚未完全进入到预设的埋伏地，这让想获得利益最大化的朱厚照选择隐忍。

　　果然，不多时之后，朵颜卫骑兵选择再一次往前逼近。

　　这下连唐寅都不得不佩服这个看似胡闹贪玩的皇帝的勇气和判断力、忍耐力。

　　这要换了一般人，发现敌军可能发现自己动向，自己还处在地势的优势时，哪有不选择出击的道理？

　　可偏偏，朱厚照就能敏锐判断，敌人就只是在试探，而并非真的发现大明有大批的伏兵。

　　再或者，就算鞑靼人发现有动静，也只会认为是大明有哨探在这边查看情况，在确定大明没有大批伏兵冲杀出来后，他们才更放心往南下进军，且行进速度明显加快。

　　这大概就是敌人怕大明军队得知消息后有所防备，准备打大明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来了，来了！”

　　钱宁在某些不恰当的时候，终于又出现在皇帝身前。

　　朱厚照看了看西北的方向，有些担心道：“也不知吾儿载义是否准备好了。”

　　钱宁道：“父皇，您担心小殿下作何？咱这边才是主战所在。”

　　朱厚照微微摇头，轻叹道：“一旦鞑子发现大批的伏兵，且承受炮火猛击，他们必定会仓皇北撤，而谷口好似漏斗，外紧内宽，到时载义想要扼守住谷口怕也不意，鞑子必定死命冲锋，甚至会陷入到两面夹击的地步。”

　　唐寅在旁边听了，心中在想。

　　皇帝居然还这么关心他那个继子？

　　如此看来，皇帝并不是一时兴起收个继子，这件事看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这似乎解释不通……

　　毕竟那小王子跟皇帝之间也没多深厚的情感羁绊，皇帝又怎会突然如此“大发慈悲”，关心起儿子的安危？

　　“父皇，该下令开炮了！”钱宁看鞑靼人的主力都已经过了主要埋伏地，不由急切道。

　　朱厚照道：“再等等。”

　　钱宁道：“把他们放过去，他们会有别的路逃走。”

　　朱厚照望着唐寅道：“先生如何看？”

　　唐寅心中忐忑，但他到底人生阅历丰富，不像钱宁那么毛躁。

　　他道：“放行更多的人过去，如此他们前有大明军队驻扎，后有伏兵，最后要么慌不择路，要么还得从前面退回来……到时再挨一遍火炮的覆盖。如此撤到谷口时，小殿下那边所要承受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先生懂朕啊。”朱厚照对唐寅的回答很满意。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次伏击，杀几个就行那种。

　　他要的是将朵颜卫骑兵给重创乃至全歼！

　　当皇帝的格局，显然也与一般将领不同。

　　没有哪个将领，在面对唾手可得的功劳时，会能长时间忍住不出手，毕竟在大明，没有将领愿意将狄夷军队逼到绝境。

　　本着困兽犹斗的担忧，他们主要目的是杀几个，把鞑靼人赶跑，回去领功受赏等着加官进爵就行。

　　“传朕的军令，之后先把信号焰火往谷里打！先晃晃他们的眼。”朱厚照下令道。

　　钱宁道：“父皇，如此不被鞑子察觉？他们跑了该如何？”

　　朱厚照笑道：“朕就是想让他们摸不清大明军队的路数，让他们中有的人认为大明设伏兵，有的人觉得不过是大明夜不收在虚张声势，让他们内部产生意见不和，让他们进退维谷！大战以扰敌心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