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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腐锈之骨(下)

  利用自己那点仅有的现代卫生常识,瑞凡开始了一场极其业余的“手术”。

  他先是让哈维的妻子帮忙烧了一锅开水——那原本是他自己用来喝的水。然后用滚水煮了器械、布条和一双还算完好的胶皮手套,算是消毒。最后,他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哈维进行清创。

  瑞凡咬着牙,用剪子和刀子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周围那些已经腐烂、发黑的死肉剪掉,切除。黏腻的腐肉,黄绿色的脓液,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哪怕是在回忆里,那股黏腻的触感和恶臭依然让瑞凡胃里翻腾。他的动作外行得要命,甚至好几次差点割到大血管。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只是本能地觉得让这些烂掉的组织留在身上肯定不是好事。

  那个叫哈维的工人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一声不吭,不知道是在强忍着痛楚,还是烂掉的地方已经没了感觉……他的妻子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嘴里死死地咬着衣袖,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接着,瑞凡用煮沸过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伤口,直到把那些宝贵的净水都用光,然后从那包之前几个工人送来的洁白的棉纱中揪出一坨,蘸着从婆婆药柜里摸来的、最烈的那瓶酒(那是婆婆用来泡某种怪异毒蛇的基酒),仔仔细细地擦拭了所有的伤口。他不知道酒精和沸水对这种可怕的瘟疫是否有用,他只是固执地相信:人,不该在污秽中活生生腐烂。

  最后,他用煮过的干净布条,把哈维的伤口一层一层地紧紧包扎了起来。

  总的说来,瑞凡在整个治疗过程中所表现出的手法之外行和拙劣,也许足以令任何一个看见的外科医生戴上痛苦面具。但哈维和他的妻子,甚至那个背上的小孩,都瞪着溜圆的眼睛,带着期待的神情注视着瑞凡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瑞凡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只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总得为那些受苦的同胞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

  看着这对夫妻带着千恩万谢的神情,彼此搀扶着离去的背影,瑞凡当时只是木然地想着两个问题:一个是希望患者能控制住继发感染,另一个则是如何向婆婆交代浪费了她的医疗用品……

  不过玛尔塔婆婆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此事一样。

  但瑞凡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这两口子又回来了。而且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显然他们自己也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展开。

  “不是老妖婆我不给力,是过去百十年间大家都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法子……”

  此刻,玛尔塔婆婆正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困惑表情,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瑞凡昨天笨手笨脚包扎的绷带。

  随着绷带一层层解开,诊所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恶臭和脓水。哈维身上那些原本宛如腐肉一般的恐怖伤口,此刻竟然已经止住了流脓,甚至在伤口的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圈粉红色的、新鲜的嫩肉。虽然依旧狰狞,但那股腐烂凋败的死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顽强的、正在努力愈合的生命力。

  玛尔塔婆婆戴着那副用弹壳和碎玻璃自制的放大镜,凑在哈维的胳膊上,一边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一边喃喃自语:

  “……什么千奇百怪的药都试过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也使过了……有人往患者眼睛里灌水银,有人用动力锯切掉整条脊椎,有人没日没夜地在教堂祈祷,还有人用健康人的鲜血来洗浴……”

  她抽了抽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上边城区那些人也为这病折腾了好些年头,最后也只是以把中层的医疗神殿整个付之一炬而告终。”

  “整个医疗设施都直接烧了?”瑞凡在荒谬之余只感觉头皮发麻。

  “不烧不行啊……”婆婆沉重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痛苦与无奈,“那时候,收尸队的人手都不够用,烂糟糟的尸体就堆在巷口,等人来认。后来没人认了,就用车拉走,一车一车的,跟运垃圾似的……结果最后都冲出了停尸房,又制造了更多的尸袋。”

  什么鬼?!瑞凡瞪大了眼睛:这地方还能上演《活死人之夜》的?

  “……五十多年前,灰烬区还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锈骨病潮。”婆婆一点一点地翻弄着哈维的伤口,一边用低沉的声音絮絮叨叨:“收尸队的铁钩上挂满了干瘪腐臭的尸体,那场景……就像屠宰场里挂着的一排排老鼠干……”

  “对!灰烬区灾难的传说,我听说过!”坐在角落柜台上的小火花突然插嘴道,眼中闪烁着卖弄和八卦的光芒,“听说,灰烬区原本不叫‘灰烬区’。当时那场灾难闹得很大,连上面大教堂里的战斗修女都出动了!那一次可是死了好多好多人,大火烧了整整一周,连那些圣职者们都搭进去不少,最大的据说还死了个叫玛格丽塔的修女会宫廷官。打那以后,那片地方才被叫做‘灰烬区’……”

  “总之,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惨痛现实已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病没得救。”玛尔塔婆婆打断了小火花的卖弄,继续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道:“而且最可怕的还不是死人,而是行尸。锈骨病的死者必须被火化,那些没烧干净的,甚至还会带着满身的铁锈和焦肉嘎吱嘎吱地爬起来……”

  “没错,”小火花神神秘秘地凑近瑞凡,声音压得极低,那双绿眼睛里闪着某种诡异的光,“就是上个月的事!南巷的‘没心肝的’佩里就是得这个病死的!他生病的时候我还远远见过一次,整个人都是绿的,像尊生锈的铜像。他死后家里没人管他,就那么放着。结果几天后,他全家死绝了——听说是那具长满绿锈的腐尸半夜竟然自己爬了起来,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给活活掐死了!”

  “这病现在还常见吗?”回想起以前看过的丧尸片,瑞凡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追问道。

  “常见?你面前不就有一个?”婆婆嗤笑一声,手里的检查工作却没停,“这附近上个月光我知道的就死了两个。一个是丫头说的佩里,还有一个在废料区边上。死了就烧了,烧了就没了。”她抬起眼皮看了瑞凡一眼,“你以为这病消失了?它一直都在。只是在下城区这儿,死个人跟死只老鼠一样,没人当回事。”

  “所以这种瘟疫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传染源吗?最早是从什么地方传开的?”

  对着满脸不解的瑞凡,婆婆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解释道:“没人知道这种瘟疫来自哪里,也没人知道它是怎么传播的……患病的人有时多,有时少,但总的来说,下城区的穷鬼得病的几率比上等人高。我只是听老一辈的人说……”

  “这病不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禁忌。“据说是很久以前,有个大异端被抓到了这儿,在这里受审然后处死了,他临死前诅咒了整座尖峰城。他的骨头烂在尖峰城的钢铁里,长出来的霉斑飘在空气中,谁吸进去谁就得病……”她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故事。但你要知道,每个故事里,都藏着一丁点儿没人愿意承认的真话。”

  小火花蹲坐在柜台上,眯着眼睛看着婆婆检查患者,活像一只大橘猫。“大个子,你知道上面国教的人怎么说的吗?”她突然模仿起布道者那种浑厚做作的腔调:“‘这是对异端和不虔诚者的天罚!’——上周他们就以这种理由在二号货栈烧死了三个患病的洗衣妇,说那是帮助她们赎罪。”

  “他们历来如此,跟瘟疫没什么关系。”玛尔塔婆婆呸了一声,“他们会给一个年轻人判刑,剁掉他的双手,用钳子夹掉他的舌头,然后把他活活烧死,只因为他没有在污泥里双膝下跪,向从他眼前走过的一队龌龊的僧侣致敬。”

  小火花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上面城区里的人其实也一样啊,甚至连尖顶上的大人物都是。听说上边王座区有个子爵老爷得了这个病,为了用国教那点可怜的圣膏续命,把一半家产都”捐献“给了国教。王座区那个胖牧师可是发了一笔横财,后头在狂欢区消费的时候可豪横了。”她突然猛地窜到了瑞凡的背上,把瑞凡撞得一个趔趄。女孩的脑袋越过瑞凡的肩头看向哈维,橘色的发丝挠得瑞凡耳朵发痒,“不过我敢打赌,”她俏皮的声音在瑞凡耳边脆生生地响起,“他现在的状况肯定不如咱们眼前这位好~”

  婆婆终于收回了手,一脸呆滞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瑞凡。

  “……他真的在康复。没有腐败,没有溃烂,伤口在愈合,组织在膨润,连骨头都开始亮堂起来了……”老人的嘴唇颤抖着,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眸中,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之前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听到这里,瑞凡心底涌起一种强烈的荒谬感与困惑:在这个看似科技极度发达、能造出巨型星舰,能把人改得像机器的国度里,却对一场区区瘟疫束手无策,哪怕是那些所谓的大老爷们,宁愿灌水银、烧神殿、花掉半副身家买什么圣膏,却连最基础的“切除死肉”、“酒精消毒”和“煮沸清创”的概念都没有?这么简单有效的事情,难道几百年来都没人做过?

  他还以为一直以来看婆婆做手术时都从不消毒,只是因为条件所限。

  莫非那个答案竟然如此离谱?!

  瑞凡正要把小火花从背上甩下来,却听到“扑通”一声。

  只见那个背着孩子的女人此时已经跪倒在地。她眼中饱含泪水,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深深地朝瑞凡跪拜了下去。她背上的孩子随着母亲的动作俯仰,似乎觉得很好玩,竟抬头看着瑞凡咯咯地笑了起来。病床上的哈维也努力撑起半边身体,带着虚弱而感激的笑容,对着瑞凡深深鞠躬。

  瑞凡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并不习惯这种大礼,但看着一家三口的笑容,心里的局促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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