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乐园
如果瑞凡早知道随手救治一个奄奄一息的工人会引发后来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他当时……好吧,依他的性子大概还是会救的。毕竟作为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现代灵魂,他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拖家带口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烂成一坨有机肥料。
但他绝对会在救完人之后,立刻找卷强力胶布把小火花这丫头的嘴封死,捆起来丢到阁楼的库房里,顺便让玛尔塔婆婆给她打一针强效镇静剂,让她结结实实睡上个三天三夜。
因为这一切的疯狂,都是从这丫头那张完全不把门的嘴开始的。
据说小火花那天就像一只打了鸡血的橘猫,在经过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窝棚、每一个有活人喘气儿的角落窜进窜出。她跟杂货店的大妈说,跟收破烂的瞎眼男人说,跟锅炉房那群抽着刺鼻烟斗的苦力说,甚至跟巷口那条三条腿的野狗都说了一嘴——当然,野狗没理她,但路人理了。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地方,小火花那两条腿和一张嘴,其传播效率竟然比瑞凡老家那边的一众自媒体平台还要离谱。
哈维痊愈的消息,就像一颗扔进粪坑的高爆手雷,瞬间激起了整个七号货栈,乃至下城区周边好几个街区的千层浪。
第二天一早——姑且把诊所上方几十米高处那个巨大的换气扇开始轰鸣的时候叫做早晨吧——当瑞凡像往常一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拉开诊所大门准备去倒马桶时,眼前的景象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桶倒扣在自己脑门上。
门外那条狭窄、泥泞、散发着恶臭的巷道,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那不是排队,也不是围观,那是一堵由绝望的血肉之躯构筑起来的、不断向前蠕动的墙。
诊所门口的排水沟快被各式各样的烂靴子踩平了,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群等待喂食的沙丁鱼,挤满了每一寸空间。他们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被人背着,有的干脆在肮脏的地上坐着。头顶蒸汽管道上凝结的酸水吧嗒吧嗒往下滴,落在他们溃烂的皮肤上,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嘶嘶”声,可这些人愣是缩着脖子一动不动,仿佛那点腐蚀性的液体,比起他们身上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热烘烘的、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混杂着铁锈、腐肉、汗水和霉味的恶臭迎面扑来,几乎盖过了背景中早已习以为常的臭味,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掐住了瑞凡的喉咙。
他看到有个断了腿的老头,杵着一只生锈的大铁桶当拐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靠单脚跳着来的。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孩子的脸已经绿了一半,她自己的手臂上也有一块正在溃烂。还有几个高矮不一的半大小子,合力抬着一块比他们还大的铁板,上面躺着的应该是他们的父亲——那个男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眼睛还在转,还在看,还在拼命地看着诊所的大门……
那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扭曲变形的脸,那一双双在黑暗中因痛苦和期盼而闪着幽光的眼睛,在看到瑞凡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出来了!那个治疗师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这片死寂的“肉海”瞬间沸腾了。紧接着,几十上百个声音同时撕裂了下城区的雾霾,嘶吼着同一个词:
“救命!”
瑞凡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关门、上锁、然后从后门溜出去——这他妈简直就是丧尸围城的沉浸式现场版!
幸好,就在他准备缩回门里的时候,一只干枯但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玛尔塔婆婆紧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她举着一盏发出刺眼白光的瓦斯灯,照亮了外面昏暗的街道。神色平静如常,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过是寻常的街景。
老太太扫视了一圈门外拥挤的,几乎要扑上来的“丧尸”,然后用她那漏勺刮锅底一样的刺耳声音吼了一嗓子:“都别挤!排队!懂不懂规矩!谁敢往前蹭一步,老婆子先把他的腿打断!”
她的音量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扫帚一般挥向人群。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那些原本拼命前拥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然后迅速蠕动着,贴着墙根排起了一条蜿蜒看不见尽头的长龙。
瑞凡目瞪口呆地望着玛尔塔婆婆,从未想到这位平日里看上去干枯瘦小,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在这片地方竟然有着如此的……威势。
婆婆举着油灯,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过,嘴里念念有词:“……卖报的瘸子、洗衣房的哑巴姑娘、还有车站那个总挨揍的傻大个…...”她忽然“咦“了一声,上前几步从队伍中间的一位妇人怀里接过一个裹着麻布的小小身影,麻布上有一大块被黑绿色液体浸透,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这不是‘小雪球’艾琳吗?她也得了这个病?”婆婆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那位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几步爬过来拽住瑞凡的裤脚,声音哽咽:“求求您!求求您摸摸我家崽儿!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摔伤,结果这几天整条胳膊都开始烂掉了!他们说……他们说这是锈骨病!大夫,求您发发慈悲吧!”
——疯狂而忙碌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对于瑞凡来说,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全功率运转的工业级滚筒洗衣机里,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虽然就诊人数暴增,但瑞凡依然固执地坚守着他的“常识”和“底线”——消毒灭菌。由于条件极端恶劣,这地方也搞不到什么高级的消毒设备,于是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方法:婆婆帮他张罗着在诊所的后院架起了一口用破锅炉改装而成的大铁锅(街坊提供的),下头用附近蒸汽管道偷接出来的蒸汽加热。纯净水不够用,所以锅里和清洗用的水是从附近的取水点打来的,那些病患家属自愿去替他打水。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对水进行那种“生物净化”,瑞凡只能坚持必须要把水烧开,一直保持沸腾。所有的手术器具、刀剪、缝合针和手套,用完之后必须洗干净然后在沸水里煮上至少二十分钟。
瑞凡觉得这只是最基础的医学常识,防止交叉感染嘛。
玛尔塔婆婆一开始是持怀疑态度的,甚至有些担忧。每当她看到瑞凡煞有介事地把手术剪刀和钳子扔进大锅里煮沸,或者用从黑市高价买来的、据说能把人肠子烧穿的“烈酒”擦手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都充满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甚至带有一丝嘲讽般的冷笑。
“傻孩子……如果高温和酒精就能杀死这种瘟疫的源头,尖峰城早就在焚尸炉里重生了……”
那是对无知者的怜悯。
然而这种怜悯并没持续多少日子,当她亲眼看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全身溃烂流脓的“必死之人”,在瑞凡那一套看似蹩脚的清创、消毒、包扎流程后,便挣脱了长久以来大家都默认的“变成腐尸”的既定轨道,转而以一种更合乎生物学常识的方式结痂、愈合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便彻底沉默了。
……
“下一个!”
瑞凡戴着那副已经被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橡胶手套,声音嘶哑地喊道。
这次被抬进来的,是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老杠子”杰克,锅炉房里最资深的苦工。
他的右小腿已经完全变成了惨绝人寰的尸白色,皮肤表面布满了脓绿色的、像铜锈一样的斑块。那些斑块还在微微地起伏,仿佛皮肤下面有无数只蛆虫正在啃食着他的骨头。随着他的呼吸,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和排泄物味道的恶臭在诊所里弥漫开来。
按照旁人的说法,这条腿就算是锯了他也活不过一周了。
“国教那帮穿黑袍的龟孙子,”老杰克躺在手术台上,虚弱但愤恨地啐了口带血丝的浓痰,“收了我足足半个月的工钱,就只会往我的伤口上泼点凉水……还大言不惭地说是圣水!呸!”
他颤巍巍地想要把那条烂腿往瑞凡面前凑,又怕弄脏了他不久前才擦过的台子,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独眼里写满了对生存的渴望。
“放上来,别磨蹭。你越磨蹭,受的罪越多。”瑞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冷酷而专业的主任医师——虽然看着那条腿,他自己的胃里也在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他拿起剪刀,挑开已经和腐肉粘连在一起的肮脏裤管。接下来是清创。
在瑞凡的眼里,眼前这位所谓的“锈骨病”其实就是典型的坏死性炎症。他猜测应该是由于这里极端恶劣的卫生条件,加上长期的重体力劳动和营养不良,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划伤,在这个缺乏抗生素的世界里,也会迅速恶化成要命的绝症。
瑞凡自觉已经得出了某种结论:所谓的“锈骨病”,不过是这群土著对严重感染的一种迷信称呼罢了。
“忍着点,可能会很疼。我得把你这些死肉全割掉,不然长不出新肉。”
瑞凡深吸一口气,用镊子夹着一大坨纱布,蘸着那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烈酒(他之前试了一下,能点着,度数应该够),狠狠地按在了老杰克的伤口上。
“啊——!!!”
酒精接触到那溃烂血肉的瞬间,老杰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地抠住生锈的铁床边缘,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出来。
“您可劲儿治!治不好就把我直接扔熔炉里!省得祸害我家崽子!”老头一边惨叫,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狠话。
瑞凡没有理会他的叫喊,手起刀落,用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手术剪,精准地剪去那些已经变成绿色的腐肉。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医学手术”中,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站在几步之外的玛尔塔婆婆,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双手,那双浑浊的眼眸正在剧烈地颤抖。
她只看到,当那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戴着那副可笑的橡胶手套,拿着一把刚刚在铁锅里煮过的普通剪刀,触碰到那片污秽伤口的瞬间——
没有任何爆炸,没有任何光影的特效。
那些亵渎的绿色剧烈地扭曲着,仿佛遇到了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天敌,它们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在那年轻人的随手一擦之下,直接……消失了。
现在那就是一处溃烂的伤口,没什么特别的。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压制,而是彻彻底底地从这个宇宙的规则层面,被抹除了!
脑海中的某个地方似乎传来一声惨嚎,就像是一个原本正忙着捣鼓烹饪的胖子宅男,突然被菜刀咔嚓一声剁掉了一截手指。
玛尔塔婆婆手中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小蓬灰尘。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地攥住围裙。
“行了,包好了。“
瑞凡把满是污血的纱布扔进铁桶,熟练地用煮过的干净布条将老杰克的腿缠紧,连头都懒得抬。“回去休息两天,多喝开水,别碰脏水,更别去那些满是老鼠的臭水沟里泡着。——下一个!”
他把对方打发走,端起坑坑洼洼的茶缸猛灌了一口已经冷掉的纯净水(婆婆特批的)。这一刻,瑞凡突然特别理解他以前去大医院里看病时,那些连轴转的门诊医生为什么脾气都那么臭了——当你一天看一百个连洗手都不懂的病人时,你也会想骂人的。
原本就不那么鲜明的时间,如今在这个逼仄的诊所里彻底失去了意义。接下来的不知多少个小时,瑞凡就像个无情的流水线机器,重复着清洗、切割、消毒、包扎的动作。
婆婆不再过问瑞凡的任何举动,只是默默地退居二线,成了瑞凡的配药师和麻醉师(当然也依旧负责处理一些除锈骨病之外的其他伤病)。她看瑞凡的表情里,除了迷惑和希冀,还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当熟悉的第六声蒸汽爆鸣在浑浊的雾气中回荡,宣告着下城区一天的结束(或者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时,瑞凡终于给最后一名患儿包扎完毕。
铁门被重重地关上并落了锁,外面的事情先交给小火花去应付一下,要看病等明天吧!反正他是实在干不动了,这病只是绝症又不是急症。
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过一样,脱力般地瘫软在那张满是血腥味的诊疗躺椅上。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酒精、热金属和腐肉的味道,已经让他的鼻子彻底麻了。
瑞凡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散发着橡胶臭味的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累死爹了。”瑞凡疲惫地搓了搓脸,转头看向正在默默收拾一地血污的玛尔塔婆婆,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缓解这压抑的气氛。
“看吧,婆婆,我就说这世上没什么治不好的绝症。”他指了指那锅已经快要烧干的沸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得意的弧度,“什么锈骨病,什么逢‘七’必死,什么七天变成行尸走肉……全是这帮可怜人自己吓自己。恶劣的生活环境,加上糟糕的心理暗示,生生把普通的坏疽拖成了绝症。”
瑞凡把双手枕在脑后,放松着一天下来都快勾断了的脖子,凝视着斑驳的天花板,既像是在对婆婆吐槽,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只要坚持无菌操作,切断感染源,再加上一点心理安慰剂的效应,人体的免疫系统自然会接管一切,要是有抗生素就更好了……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婆婆,圣水和迷信是治不了病的。”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仅仅靠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瓦斯灯照明的昏暗里,玛尔塔婆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老太太木然地站在阴影中,如同枯木般干瘪的面庞半隐没在黑暗里。她没有反驳瑞凡的“科学论调”,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她只是用那双见证过无数毁灭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黑发年轻人。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微,仿佛生怕惊动了某种蛰伏在因果背后的庞然大物。
“行了,你先歇会吧,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屋。在那一刻,这位见惯了生死沧桑的老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名为“颤栗”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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