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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微光与恩典

  老杰克又来了。

  仅仅过去了约摸三天,当“老杠子”杰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带着他那一窝叽叽喳喳、面黄肌瘦的孩子们再次出现在诊所门口时,瑞凡正一边揉着因为长时间握剪刀而几乎抽筋的手腕,一边用两根发黑的口粮棒对付自己的午餐。

  “瑞凡大人!您就是圣人转世啊!”

  老杰克激动得语无伦次,非要拉起裤管给瑞凡看。只见那条原本注定要被锯掉、甚至大概率会要了他老命的右腿,如今虽然覆盖着一层厚厚且丑陋的黑红色血痂,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尸白色和散发着甜腥恶臭的脓绿斑块已经完全褪去。在血痂的边缘,甚至能看到一丝代表着生机的粉色新肉。

  “我现在又能回去干活了!我这一家子,现在又有盼头了!”他拉着几个孩子就要给瑞凡磕头。

  最小的那个丫头怯生生地凑上前,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把闪亮簇新的铝箔纸,非要塞进瑞凡那件已经沾满各种可疑污渍的皮围裙口袋里当“谢礼”。

  小火花像只大橘猫一样蹲在诊所的房梁上,一边啃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干硬饼干,一边笑得直打嗝:“大个子,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杠子叔这几天逢人就吹,说你拿缝麻袋的针线把他烂透的肉缝成了新皮,连骨头都给刮白了!说你的手比上面大教堂里的圣物还灵验!”

  瑞凡张了张嘴,看着那个一瘸一拐却喜滋滋的老头,以及那群面黄肌瘦的孩子,把那句“回去好好休养一阵”又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休养?拿什么休养?在这个地方,歇一天就少一天的口粮,少一天的口粮就多一个人饿肚子。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瑞凡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把铝箔纸小心地收起来——这东西婆婆制药用得上,又顺手揉了揉小丫头枯黄的头发。

  “行了老杰克,回去记住近期别让你那条伤腿碰到水!”瑞凡再次例行公事地嘱咐了一句他这几天说过无数遍的话。

  “哎!哎!全听您的!现在我们全家喝水都得烧开了才敢用!”老杰克点头如捣蒜。

  就在他准备招呼孩子们离开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柜台后面的玛尔塔婆婆走了过来。老太太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枯瘦的手指隔着一点距离,在那圈粉色的新肉边缘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她的眼神极其复杂,像是在审视某件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端造物。

  老杰克看着婆婆的举动,原本兴奋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眼里猛地闪过一丝类似于惶恐的情绪。“玛……大人……”他的嗓音变得有点抖,连称呼都变了,他佝偻着背,几乎要给婆婆跪下去,“我,我的意思是,我绝对相信这是神皇的恩典!绝不是有意要冒犯您曾经的……您的那份……”

  “把嘴闭上,杰克。”玛尔塔婆婆猛地站起身,冷冷地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瞬间斩断了某种无形的沉重枷锁,“那身皮早就被烧成灰了。现在站在这儿的,只是个给穷鬼配烂草药的老婆子。”

  “现在是他拿着刀。”婆婆用她那根黑乎乎的烟斗指了指瑞凡,语气中透着一种绝决:“记住是谁把你的死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的就行了,快滚吧……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你那破屋顶补补,省得孩子睡觉时候都要被酸水滴头上。”

  老杰克浑身一颤,如蒙大赦般连连鞠躬,这才领着孩子们千恩万谢、近乎逃命似地走了。

  瑞凡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凑上前问道:“婆婆,他刚才叫你什么大人?冒犯你什么了?”

  “信教把脑子信坏了罢了。”婆婆头也不抬地划了根火柴,点燃烟斗,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这老家伙年轻时在上面城区的礼拜堂里打过几年杂,学了点神神叨叨的规矩,总觉得我这老婆子在这鬼地方治病救人是什么神恩的体现。现在被你治好了,他心里那点迷信的底子塌了,精神错乱,反倒觉得对不住我这个赤脚大夫了。”

  瑞凡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就是长时间受极端宗教洗脑后产生的认知失调啊!老杰克寄予厚望的国教“圣水”没用,反而是自己用旁门左道给他治好了绝症,导致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从而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愧疚感。

  他心中越发笃定,这所谓的“锈骨病”果然就是一种由于极端环境和心理暗示导致的严重感染。只要切除了坏死组织,给他们上了正确且合理的治疗,切断了那神神叨叨的“诅咒”带来的反安慰剂效应,人体的免疫系统和自愈能力自然就会创造奇迹。

  对于瑞凡来说,时间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模糊而粘稠,而是变成了一个混沌的漩涡,就像一锅被奋力搅动的杂烩浓汤。随着时间推移,这间狭小破败的诊所,也逐渐变成了下城区这幅黑暗浮世绘里最光怪陆离、也最真实的缩影。

  来找他看病的,有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苦力,有杀人不眨眼的帮派打手,有在阴暗角落出卖肉体的流莺,也有靠捡垃圾为生的孤儿……但在“锈骨病”这个被这里的土著们视之为诅咒的绝症面前,众生一律平等。无论你是能单手捏爆钢管的猛男,还是风情万种的美女,一旦染上这玩意儿,都会一步步变成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肉。

  而瑞凡,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天深夜,当天的第六声蒸汽爆鸣还在浑浊的酸雾中回荡,宣告着所谓的“夜晚”来临时,诊所半掩的铁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裹着破旧防水披肩的女人怯生生地走了进来。瑞凡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叫黑莉莲,是这片街区有名的流莺。瑞凡当初刚刚落到下城区时,还在浑浑噩噩中从她的店门前经过。她长得确实颇有几分姿色,与这个肮脏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只是生活的重压、廉价的有毒化妆品以及长期的营养不良,已经让她这张原本只有二十出头的脸庞显出了中年妇人一般的沧桑。

  她没有生病,但她带来了一个得了锈骨病的小姐妹。那个女孩看上去年纪和小火花相差无几,只是被妆容和服饰渲染得更加“老成”。她已经陷入昏迷,下体、腹部和半截大腿满是溃烂与脓疱,滴落着恶臭的黄绿色脓水。

  于是,在充当外科医生之余,这次瑞凡只得同时客串一把妇科医生,他强忍着疲惫、抵触、尴尬与恶心,毛手毛脚地为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完成了一整套的“消毒清创与病灶切除手术”——有些部位他实在没办法,只能找来婆婆替他上手处理。然后又咬牙求着婆婆给这个女孩用了宝贵的,他理解中最接近于抗生素的药品——这种程度的感染,不用药是肯定不行的。

  目睹着这一套复杂的治疗过程,尤其是玛尔塔婆婆给女孩打进去的那一针管药水,黑莉莲极为局促不安地站在柜台前,双手紧紧绞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披肩。

  “这位大人……你的治疗,我们……我们付不起那么多诊金……”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某种认命般的死寂,“我们也没什么对您有用的东西……如果……如果您不嫌弃……”

  她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手,解开了披肩的扣子。

  披肩滑落,露出了里面那具消瘦却依旧年轻的身体。然而,在那白皙的皮肤上,不仅有着常年生活在底层的污垢,更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淤青、被烟头烫出的旧疤,以及各种粗暴对待留下的痕迹。

  她的眼神里没有羞耻,没有诱惑,甚至没有恐惧。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仿佛这具躯体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只是一块待价而沽、用来交换生存资源的肉。

  瑞凡原本正端着茶缸准备喝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见状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缸子直接扔出去。

  “咳咳咳……!穿上!快穿上!”瑞凡背过身去,连连摆手,感觉自己的脸都红到了耳根,“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呃,医生!不是披……那啥!”

  “可是……我只有这个……”黑莉莲茫然地看着瑞凡宽阔的背影,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拒绝这笔在下城区司空见惯的“交易”。在这个连干净的水都要拿命去换的地方,一具完好的还能看的女体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高筹码。“以前找帮派老大帮忙,他们都……”

  “那是他们!我不一样!”瑞凡转过身,大步走上前,粗暴地把披肩裹回她身上,用力帮她扣上扣子,“听着,诊费先欠着!等你们什么时候发财了再给!或者……去帮婆婆洗洗那些沾血的绷带和衣服也行!现在,带着你的小姐妹,赶紧走!”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但瑞凡现在既不饱,也不暖,到处都脏兮兮的,每天累得要死,还要为自己前途和性命发愁,根本提不起这个兴致好吧。

  ……绝不是因为他母胎SOLO至今还是个小处男,绝对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又跑回厨房,抓起几块口粮——那是自己今天和明天的份额——塞进黑莉莲的怀里。

  “回去以后让她好好休养几天,多补充点营养……”瑞凡有些心痛地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昏睡,脸上毫无血色的女孩,“至少这几天别再接……别再干活了!”

  黑莉莲愣住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黑乎乎,硬邦邦的口粮块,那双早已看透了世态炎凉、如同死水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层剧烈的涟漪,似乎正在努力消化她们“被当成真正的人来对待”这个极其陌生的概念。

  她没有说一句谢谢,在这个被诸神遗弃的角落,语言是比废铁还要廉价的东西。她只是深深地、近乎虔诚地朝着瑞凡鞠了一躬,然后怀揣着食物,背起自己的姐妹,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进了浓雾中。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小火花从房梁上跳下来的声音——这神出鬼没的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像只大橘猫一样蹲在上面了。

  “你脸红了。”她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啊?”瑞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是热的。”

  “切。”橘发女孩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她那身伤,又不是你造成的。干嘛对她那么好?”

  “她是病人啊。”瑞凡愣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指的是哪个?黑莉莲还是她那个小姐妹?”

  小火花没接话,用力踹了一脚门框,跑了。

  此后的日子里,诊所柜台上就时不时会出现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纱布和衣服,还带着那种老式肥皂的臭臭的味道。婆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好它,并在篮子里留下一两包药;而小火花却似乎对此很不高兴,每次看到那个篮子,嘴巴都撅得能挂个油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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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咸鱼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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