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晌午，张趋正顶着太阳回到了大柳村。

　　习惯了修士生活的他，一时间竟有些想念这里平静的生活。

　　方游正坐在院中翻一卷旧书，是张趋正两年前从镇上带回来的杂记，写些青木原的风土地志，他已经翻了第三遍。

　　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当初那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少年，如今坐在那里，眉目安静，气度沉稳。偶尔抬眼看院中老槐树的影子移动，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张趋正推门进来，方游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师父这趟，收获不小。”

　　张趋正一愣，随即大笑：“你这小子，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大步走到石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往桌上一拍。

　　“来，看看为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方游放下书，将绢帛展开，入目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笔法端正，墨色陈旧，显然书写之人笔力深厚。

　　开篇四个字——玄素引灵真解。

　　“程家的功法？”方游问。

　　“你怎么知道……程家老祖亲手誊的副本。”张趋正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他想献出此法依附承明宗，我说得带回去给宗主过目，他就痛痛快快抄了一份。”

　　方游目光快速扫过绢帛上的内容。

　　片刻后，他说：“这不是主修行的功法，是供修士使用的术法？”

　　“那是自然。”张趋正难得露出一丝认真的表情，“程家看家的法门，还是有点东西的，这门真解的核心是灵丝外驭，修士将体内灵力凝为丝线，从指端释放而出，感气三阶可驭两条，四阶六条，五阶十八条，六阶五十四条。”

　　“可是师父。”方游疑惑道，“为何不让我修炼承明宗的术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张趋正思考片刻，正色道：“我收你为徒，算是宗主派下来的隐秘任务，且你于承明宗事关重大，在通脉择道之前不便修行承明之法。”

　　方游一愣，满怀歉意地把覃闻健和程素玥的事情说了出去。

　　张趋正听完，看着方游，一脸严肃地开口：“此事你处理得很好，承明宗的事情你无需担忧，你是我张趋正的弟子，在身份上必不能让你吃亏。”

　　“这引灵术……你仍可修行，但需谨慎使用，不得暴露。”

　　若是没有那档子事，方游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引灵术，这引灵术本就是程家献给承明宗的术法，他张趋正的弟子，如何用不得？

　　只是张趋正没想到，自己不过离开大柳村月余，便发生了这种事情，如今时期敏感，方游若正大光明使用引灵术，难免会引来些龌龊误会。

　　“你把赵朱丹唤来。”张趋正吩咐道，“你们一同修炼此法，但非必要时刻，不得使用。稍后，为师再传你们几道法门，用以防身。”

　　方游起身来到东屋门前。

　　还没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赵朱丹站在门槛上，辫子扎得歪歪扭扭，脸上还有一道枕头印，显然刚睡醒。

　　“张叔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他一早就在村口转悠，看见张叔进村了。”赵朱丹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师父让你过去，有东西要教。”

　　赵朱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睡意全无，转身就往屋里跑。

　　“娘！我去方游那边，张叔有事找我！”

　　屋里没有回应。

　　赵朱丹已经蹿出了院门，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朝里喊：“晚饭不一定回来吃啊！”

　　“唉。”

　　堂屋深处传来一阵叹气，自上次夜晚，赵中海拦着不让朱丹出门起，朱丹已有数日不理会他了，有事只与娘亲郑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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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趋正花了一个时辰把玄素引灵真解的入门心法讲了一遍。

　　赵朱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这在她身上不常见。

　　讲完之后张趋正让两人各自试一次。

　　赵朱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灵力涌到指尖，还没成型就炸了个火星子，烫得她嘶了一声。

　　“不急。”张趋正说，“火灵根器威力有余，却难于控制，你得先把灵力压到最细再放出来，不是往外喷。”

　　赵朱丹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不服气地又来了一次，指尖冒出一根橘红色的灵丝，晃了两下，断了。

　　轮到了方游，他双指并拢，灵力顺着指尖渗出。

　　一根青白三色的灵丝从指端抽出，细如发丝，悬在空中微微颤动。

　　他试着往外延伸，灵丝拉长到三尺左右开始发颤，再往前就散了。

　　三色？为何是三色！

　　张趋正心里震惊，面上却不露：“有形了，再练。”

　　“师父。”赵朱丹看着方游指尖的灵丝，疑惑地问道，“为何方游的灵丝是三色的？难不成方游有三个不同属性的根器？”

　　“胡说八道！”张趋正严厉驳斥，“一个修士，怎可能有三个根器，许是……树妖化形，与常人不同。”

　　赵朱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方游则看着师父一本正经的脸色，若有所思。

　　张趋正眼看方游就要开口询问，又怕自己答不上来丢了脸面，连忙开口。

　　“光有术法不够，你们得有趁手的兵器。”

　　两人同时抬头。

　　张趋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山下清溪镇有一间铺子，是承明宗的人开的，专做修士器具的生意，走，带你们去挑。”

　　赵朱丹蹦起来：“真的？”

　　“真的，为师还能骗你不成。”

　　三人出了院子，沿村道往山下走。

　　赵中海从屋里追了出来，朱丹看见，犹豫着说道：“爹……我跟张叔下山一趟！”

　　赵中海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方游和张趋正。

　　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方游放慢脚步，落在最后面，转过头对着赵中海道：

　　“海伯，我会看着她。”

　　赵中海低下头，无奈道。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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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溪镇不大，三条主街交汇，赶集的日子能有百来号人。

　　承明宗的铺子在东街尽头，门面不起眼，青砖灰瓦，连招牌都没挂，只在门楣上嵌了一块拳头大的玉牌，上刻一个“承”字。

　　张趋正推门进去，里面比外头宽敞得多。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人，穿灰布短褐，正拿砂纸磨一把匕首。

　　抬头见是张趋正，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拱手。

　　“张执正。”

　　“老周，带两个晚辈来挑兵器。”张趋正随口道。

　　掌柜周平目光扫过方游和赵朱丹，从柜台下取出一串钥匙。

　　“里面请。”

　　穿过一道暗门，后面是一间石室，四面墙上挂满了兵器。

　　刀、剑、枪、戟、鞭、锤、钩、叉，长短各异，材质不同，有些泛着灵光，有些看着朴素。

　　赵朱丹眼睛都直了。

　　“随便挑？”

　　“感气境用的入门兵刃，随便挑。”周平指了指左边那面墙，“那边是灵铁打的，右边是寒铜，后墙是混融材质，价钱不一样，张执正开口的话，不论价。”

　　赵朱丹已经窜过去了。

　　她先拿了把刀，太沉，放下。

　　又摸了柄软剑，手感不对。

　　试了一杆短戟，耍了两下差点戳到自己脚。

　　方游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满墙兵器，落在后墙角落里一把不起眼的剑上。

　　剑挂在最偏的位置，剑鞘是暗青色的，没有纹饰，剑柄缠着旧皮绳，看着像被人用过很久又搁在这里的。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

　　指尖触到皮绳的瞬间，一股熟悉感从掌心窜上来，顺着手臂直冲后脑。

　　五指收紧、虎口的贴合、手腕微微内扣……他的身体似乎比脑子更清楚该怎么握这把剑。

　　方游把剑从墙上取下来，缓缓抽出半寸。

　　剑身窄而薄，泛着一层冷青色的光。

　　他握着剑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剑尖朝下，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像换了一个人。

　　张趋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见过很多弟子第一次拿剑的样子，兴奋的、紧张的、笨拙的，各种各样。

　　但没见过这种。

　　方游拿剑的姿势不像第一次。

　　“你以前练过剑？”张趋正问。

　　方游把剑推回鞘中，摇了摇头。

　　张趋正眼底的神色沉了几分。

　　这时候赵朱丹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这个！就这个！”

　　众人循声看去。

　　赵朱丹双手握着一杆长枪，枪身赤铜色，枪头窄长，通体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握枪的手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

　　枪尖上跳着一簇豆大的火苗。

　　赵朱丹瞪大眼睛看着那簇火苗，又惊又喜。

　　火灵根器与赤铜枪身天然共振，灵力一接触就被引燃了。

　　周平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丫头，这枪叫炽锋，赤铜混寒铁锻的，专配火灵根器，你眼光不错。”

　　赵朱丹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火苗顺着枪身蹿了半尺高，映得她整张脸都亮了。

　　“爹要是看见这个，肯定眼红。”她咧嘴笑了。

　　笑完又收住，小心翼翼地把枪竖起来，生怕磕到哪里。

　　张趋正走到周平身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周平取出一方木盒递给张趋正，张趋正收入袖中，没有让两人看见。

　　“走吧，天黑前赶回去。”

　　三人出了铺子。

　　清溪镇的街面上人不多，几个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擦肩而过。

　　方游握着剑走在最后面，剑鞘贴在腰侧，走路时轻轻撞着胯骨。

　　每撞一下，那股熟悉感就涌上来一次。

　　他想不起来，但身体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谁？

　　暮色渐沉，三人沿山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时，方游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层层树冠，望向望槐山的山巅。

　　即便离得很远，但槐树仍旧清晰可见。

　　此时的他能清晰感觉到，一只手正在轻轻触碰自己的本体。

　　方游攥紧了剑柄。

　　赵朱丹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发什么呆呢？走啊！”

　　方游收回目光，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