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王老三看见眼前的场景,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下,满地狼藉,两个血人瘫坐在地上,看样子还不是凡人,是修士之间在相互厮杀。
他这辈子哪见过修士打架啊!
手里的柴刀抖得咣咣响。
覃闻健的目光扫过来。
王老三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该死!还是惊动了凡人!
他短刃微偏。
“够了。”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不大,从王老三身后传来。
覃闻健动作一顿。
方游从村道的黑暗里走出来,脚步不快,像散步。
他经过王老三身边,伸手按住他手腕。
“进屋去,把门关上,今晚什么都没看到。”
王老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被媳妇一把拽进屋里,门砰地关上,随后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方游转过身,看着覃闻健和程素玥。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淡。
其实从覃闻健踹开那扇门开始,他就已经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上藏着了。土墙塌了,窗户碎了,两个人从屋里打到屋外,他看完了全程,一动不动。
方游本就没打算出手。谁对谁错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至于他们两个谁死谁活,他更是不关心。
早知道就该把程素玥赶出去。
所幸他俩的厮杀没有波及村子。
若是王老三没有出来,今晚的事就跟大柳村无关,打完了,活着的那个自己离开,他连面都不用露。
但王老三出来了,程、覃二人看到王老三,难保不会动杀人灭口的心思。
方游只好出面。他看着程素玥,语气没有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埋怨。
“说了不要惊动村里人。”
程素玥跪在地上,肩膀上的伤还在往外淌血。她抬起头看方游,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覃闻健打量着方游。感气三阶,木灵根,气息平平。
“这位道友,”覃闻健勉强开口,“隐川门办事,与道友无关,还请……”
“我知道跟我无关。”方游打断他,“我不管你们的事,但你若是在我眼皮底下杀凡人灭口,那就跟我有关了。”
覃闻健皱了皱眉。
程素玥抓住了这个间隙。
“方师兄。”她的声音沙哑,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我是青木原程家弟子,程家世代为隐川门附庸。三年前门主裴延靖看中引灵术,要我爹交出传承,引灵术是我程家六代人打磨出来的,交出去程家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停了停,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爹不肯。”
覃闻健的动作僵住。
程素玥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有力。
“裴延靖给了我爹两个选择——要么赤身披发,一步一叩走到山门前自裁,要么程家满门陪葬。这是逼我爹去死!”
她抬起头。
“我父亲选了第一个。”
“穿着干净衣裳在祠堂给我磕了三个头,然后就脱了衣裳,披散头发,一步一叩往隐川门走。”
她的喘息变得很急促。
“我爹走了三天,膝盖磨得见骨。他在隐川门前跪了一整天,没人理他。第三天清晨,他抹了喉咙,血从石阶上淌下来,巡山弟子连尸都不让收。”
她看着覃闻健。
“我爹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不愿交出家传术法,便要如此苦苦逼死他吗?”
覃闻健的脸色铁青。
“他没有错!”程素玥的声音忽然很平静,“我爹死了,隐川门却不肯收手,于前几日趁我家老祖外出,对我程家展开围剿屠杀,程家亲人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我爹死了,我娘也自刭了,我弟弟被掳走了,我一家只剩我一个逃亡至此!”
她顿了一下,看向方游。
“求方师兄救我一命!”
覃闻健沉默片刻,终于爆发。
“放你娘的屁!”
“程素玥,你外祖父裴谦,门主的亲弟弟,你爹的岳丈!你还记得吗?当年你爹一个散修连感气六段都冲不过去,是谁把女儿许配给他?是谁拿出珍藏辅材替他冲关?是裴谦师叔!”
“你老祖程守真勾结玄枢宗倒卖矿脉图志,门主按下不表。是裴谦师叔出面保的程家,说程世安是个好的。你祖父怎么回报他的?”
“三年前,你祖父程守真把他约到野狼谷,等在那里的却是玄枢宗的两个筑基。”
“他被废了丹田,断了经脉,扔在乱石堆里。巡山弟子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死了,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断裂的肋骨扯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你说你爹程世安赤身披发一步一叩走到隐川门请罪?可他不该吗?他无情、无孝、无忠、无义!”
“你爹设局的时候,你娘知不知情?她有没有给裴谦师叔递过一句口信?那是她亲爹!她没有!裴谦师叔到死都不知道,他的独女眼睁睁看着他往死路上走,一个字没说!”
“要我说,你娘裴氏该死,程家更该死!”
“你爹、你祖父、你娘,你们都欠他一条命!”
方游站在两人之间,从头听到尾。
程素玥终于开口:“方师兄……”
覃闻健焦急道:“还请道友不要插手!”
方游看着她,月光落在那张全是泪痕和血污的脸上。
年龄不过二十,却是感气四阶,还能做到临阵突破,是万里挑一的资质。
她本可以走很远。
很远很远。
方游缓缓退后一步。
这一步很慢,很清晰,让两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覃闻健读懂了。
程素玥也读懂了。
她的头垂下去。
覃闻健提着短刃走向程素玥。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脆。
程素玥没有闭眼。她跪在地上,灵力已经溃散殆尽,双手皆废。
忽地,她偏过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山脊线,嘴唇微动。
若是换作片刻之前,素玥是绝不想死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感到无比平静。
素殷啊,姐姐终归是没能看护好你。娘自尽了,爹也白死了,程家还能延续下去吗?老祖呢?老祖为何不救我们?如此关键的局势,关乎程家存亡的局势!老祖……
“这簪子你且收好……待我云游归来,便娶你为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想不起来。
这就是走马灯么?她一时间倒是无奈。
程素阳,我今日便要死在这了。若你还记得我,便替我……算了……只可惜簪子被我弄丢了,也不知是逃跑时丢在了何……
“噗呲!”
短刃落下。
程素玥的身体向前倾倒,脸朝下,栽进泥地里。
空气安静了。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又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响起来。
覃闻健单膝跪在尸体旁边,短刃换了个握法,割下头颅。接着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布,把头颅裹好,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多谢道友。”覃闻健朝方游微微颔首。
方游没接话。
覃闻健把包袱系好甩上肩,转身要走。
“等等。”
覃闻健脚步一停。
方游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凝出一缕灵力。那缕灵力呈青白色,在指尖缓缓旋转,然后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的叶形符纹,悬在掌心上方三寸处。
符纹上隐约浮现一个篆字——“承”。
承明宗入门弟子必修的第一道术法,承灵印。
覃闻健瞳孔骤缩。他认得这道术法,准确地说,整个云州的修士都认得。
承明宗。
绛宫境沈长庸坐镇的承明宗。
方游把承灵印收回掌心,语气依然平淡。
“大柳村是承明宗照拂之地,村里一百多口凡人。往后若有人来寻仇滋事,承明宗会过问。”
仙族势力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未达筑基不可称门,筑基方可立门,唯有绛宫境坐镇才能称宗。能以“宗”为号的势力,整个云州一只手数得过来,承明宗便是其中之一。
隐川门,门。
承明宗,宗。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覃闻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重新打量方游。
“在下记住了。”覃闻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今日之事,不会给承明宗添麻烦。”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步子比来时快得多,消失在村道尽头的黑暗里。
方游站在原地。
等覃闻健的气息彻底消失,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程素玥的灰布衣裳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方游蹲下来,右掌贴在泥地上。灵力顺着掌心渗入土壤,地面微微震颤。
泥土下的草根最先回应,细密的根须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缠住尸体的四肢和躯干。
然后是更粗的根。柳树的根、野草的根、灌木的根,交织成一张网,缓慢而沉默地将尸体向下拖拽。
泥土裂开,合拢,裂开,再合拢,尸体一寸一寸地沉入地下。
血迹渗进土里,翻起的泥地重新变得平整。
他收回手掌,站起来。
脚下的泥土已经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了。
王老三家的门缝里,一双眼睛目睹了全部过程,瞳孔放到最大,一双手死死捂着嘴。
方游没有回头。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村道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的腥气。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