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张承授想起什么:“还有,铸钱不能只在甘州铸。沙州、凉州、肃州,各设分坊。
总坊铸母钱,分坊按母钱翻铸。每批钱要刻批次号,出了问题,追查到坊。”
层层把控,保证质量。
“都明白了吗?”他环视众人。
“明白了!”
张承奉点了点头,挥手:“那就开工。
九九重阳,是个好日子。我希望三个月后,河西百姓能用上新钱过新年。”
铸钱局开始昼夜不停地运转。
赵四把匠作坊那套标准化搬了过来。三百工匠分成六组,每组专攻一道工序。
第一组“熔铜”,二十座熔炉日夜不熄。
铜锭、铅锭按比例投入,鼓风机呼呼地吹,炉火映红了工匠们的脸。
熔化的铜水舀进陶范,冷却成铜板。
第二组“压片”,巨大的水锤反复捶打铜板,直到厚薄均匀。
这是最累的活,原本需要大力士,但张承奉设计了简易的“水锤”,利用疏勒河的水力,带动木锤上下砸击,省力又均匀。
第三组“冲钱”,用钢制模具冲出钱坯。
这是技术活,模具稍有偏差,钱就不圆。赵四亲自把关,每冲一百枚,就要检查模具。
第四组“修边”,把冲出来的钱坯毛边锉平。
五百个从屯田军调来的士兵,每人面前一个木架,一把锉刀,埋头苦干。
开始很慢,但三天后,熟手一天能修五百枚。
第五组“穿孔”,在钱中央冲方孔。这也是精细活,孔要正,不能偏。
第六组“打磨抛光”,用细沙、木屑、麂皮,把铜钱打磨得光滑锃亮。
最后是“检验”。每百枚一串,用特制的“钱规”量厚度、称重量、验成色。
合格的打上“河西铸”的钢印,不合格的回炉重铸。
赵四每天在工坊里转,眼睛熬得通红。
他太知道这钱的重要性了,这是河西的命脉。钱若铸不好,整个经济体系都会垮。
十天后的傍晚,出了第一起事故。
一个年轻工匠在操作水锤时,手被砸伤,三根手指粉碎。惨叫声惊动了整个工坊。
赵四冲过去时,血已经流了一地。
他赶紧让人抬去医药坊,这也是张承奉要求的,铸钱局必须配医官。
“怎么回事?”赵四厉声问工头。
工头是个老匠人,姓孙,脸色发白:“这孩子太累了,三天没睡囫囵觉,操作时走神。”
赵四看向其他工匠,个个眼圈乌黑,神情疲惫。为了赶工期,他们已经连续十天每天干六个时辰。
赵四下令:“今天提前一个时辰收工。从明天起,改成三班倒,每班四个时辰。夜里必须保证休息。”
“可进度。”孙工头犹豫。
赵四咬牙:“进度重要,人命更重要。节度使说过,不能拿人命换钱。进度慢了,我去请罪。”
当晚,赵四去了节度使府。
张承奉听完汇报,沉默片刻:“你做得对。铸钱是百年大计,不急这三天五天。
传令:铸钱局工匠,月俸加倍。受伤的那个,好好医治,治好了若不能做重活,安排轻省差事,俸禄照旧。”
“谢节度使!”赵四眼眶发热。
张承奉道:“另外,铸钱局要立规矩:
每干一个时辰,休息一刻钟。每天必须吃一顿肉,每旬休一日。
这些都要写进章程,严格执行。”
这是前所未有的人性化管理。工匠们听说后,士气大振,效率不降反升。
……
十月初,第一批河西通宝铸造完成。
整整十万贯,一千万枚铜钱,用木箱装着,堆满了铸钱局的库房。金灿灿的一片,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张承奉亲自来验收。他随机抽了十箱,每箱抽检一百枚。
称重:每枚重一钱,公差不超过半铢。
成色:切开几枚,断面铜色纯正,铅分布均匀。
图案:微雕清晰,汉楼胡帐栩栩如生,疏勒河的波浪纹路分明。
“好!”张承奉抚掌,“明日开始兑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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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甘州城四个城门同时贴出告示:
“河西节度使府令:即日起,发行河西通宝。旧钱可按成色兑换新钱,每贯收火耗五十文。
官仓、税所、市舶司,只收新钱。军饷、官俸,即日起用新钱发放。
商队用新钱交税,税率减半。”
告示旁,各设一个兑换点。
长长的桌子后,坐着官府的账房,旁边摆着天平、戥子、成色试金石。
桌前一筐筐新钱金光闪闪。
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这钱真漂亮。”
“背面还有画呢,你看,这是汉人的楼,那是回鹘的帐篷。”
“可咱们手里的旧钱怎么办?”
“告示说了,能换。就是每贯要收五十文火耗。”
“五十文?太黑了吧。”
“你懂什么,铸钱不要成本?况且新钱成色足,一枚顶旧钱两枚用。”
议论归议论,但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一个粟特商人,叫葛逻,是商队头领,第一个走上前。
他从骆驼背上卸下两个大布袋,哗啦啦倒出一堆杂钱:开元通宝、乾元重宝、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五铢钱。
“全换。”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账房们开始清点、称重、验成色。
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算清:旧钱总价值八百三十贯,扣除火耗四十一贯五百文,实兑新钱七百八十八贯五百文。
当沉甸甸的新钱装进布袋时,葛逻拈起一枚,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成色足,重量准。以后做生意,就用这个了。”
他牵着骆驼走了,留下一群眼热的百姓。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汉人老农,就是李老伯。
他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攒了半辈子的钱,大多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这些能换多少?”他怯生生问。
账房清点后,皱眉:“老丈,这些钱成色太差,有的只有三成铜。按规矩,只能折价兑换。”
李老伯脸色惨白:“那,那能换多少?”
“总共价值五贯三百文,折价后四贯。”
“四贯?”李老伯几乎晕倒。
他攒了三十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