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都起来。”张承奉扶起老农,看向那头人:“你叫什么?”
“仆固·巴特尔。”那头人回道。
“巴特尔,是英雄的意思吧?”张承奉用回鹘语说。
巴特尔一愣,点头。
“好名字。”
张承奉环视双方:“你们都觉得这地是自己的,那我问你们:这地,是老天爷的,还是你们的?”
众人愣住。
张承奉继续:“老天爷给的地,谁都能用。汉人用来种粮,回鹘用来放牧,都是靠地吃饭,没有谁比谁高贵。”
他顿了顿,又道:
“但现在的问题是,地只有一片,不够两家用。怎么办?”
无人回答。
张承奉走到河滩中央:“我有一个法子。这地,约有两百亩。
一百亩划给汉人种麦,一百亩留给回鹘放牧。中间用篱笆隔开,互不侵犯。”
巴特尔皱眉:“那我们的羊吃什么?一百亩不够放。”
张承奉道:“我还没说完。汉人种麦,麦收后,麦秆留给回鹘喂羊。
回鹘放牧,羊粪留给汉人肥田。这叫互补。”
双方都愣住了。
麦秆喂羊?羊粪肥田?这,好像有道理?
张承奉补充:“另外,官府会在别处划出同样大小的草场,补偿回鹘部。
但新草场需要整修,汉人农户要出劳力帮忙,算是租用草场的报酬。”
“那汉人能得到什么?”老农问。
张承奉道:“羊粪。回鹘牧民每年提供一定数量的羊粪,给汉人肥田。具体数量,双方商量,官府公证。”
这方案,双方都有得失,但都有所得。
汉人得到了耕地,回鹘得到了草场和肥料来源,还得到了劳动力帮忙整修新牧场。
巴特尔和老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但也看到了可能。
“愿意试试吗?”张承奉问。
良久,巴特尔点头:“愿意。”
老农也点头:“愿意。”
“好。”张承奉从怀中掏出两份空白契书,当场写下条款,让双方按手印。
“从今天起,这就是河西的规矩。汉回互补,互利共生。再有争端,按契书办事。”
这件事迅速传开。
其他有类似争端的地方,纷纷效仿。汉人帮回鹘修牧场,回鹘给汉人供肥料,渐渐成了惯例。
赵四把这些案例整理成册,命名为《屯田互补例》,下发各州县。
河西的土地矛盾,在摸索中找到了出路。
七月,张承奉又做了一件大事:引进新作物。
康怀恩从西域带回来三样东西:胡瓜种子,苜蓿种子,还有一种叫“冬小麦”的麦种。
康怀恩介绍:“胡瓜耐旱,三个月就能收,可以填补夏秋之间的空缺。
苜蓿是牧草,种在贫瘠地上,能肥田,还能喂牲畜。至于冬小麦。”
他顿了顿,眼中放光:
“于阗农官说,这种麦子秋天种下,冬天雪盖着,开春就长,五月就能收。
收完还能再种一季粟米。一年两熟!”
一年两熟!
堂中所有人都震惊了。河西历来一年一熟,若是能一年两熟,粮食产量直接翻倍。
康怀恩道:“但有个问题。冬小麦怕冷,河西冬天太冷,可能冻死。”
张承奉沉思片刻:“那就选育耐寒的品种。让农户试种,谁种活了,重赏。种死了,官府补种子。”
这是用激励推动农业改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张承奉继续:“胡瓜和苜蓿,免费发给农户试种。种得好的,经验推广全州。种得不好的就当交学费。”
政策一出,农户们半信半疑。
但官府免费给种子,种坏了不赔,种好了有赏,试试又何妨?
那个曾质疑亩产一石的老农李老伯,领到了三样种子。
他犹豫再三,在自家最好的两亩地里种了冬小麦,在边角地种了胡瓜,在坡地上撒了苜蓿。
“就当赌一把。”他对儿子们说。
八月底,河西渠第一期工程完工。
当清澈的祁连雪水,通过新修的渡槽,哗啦啦流进干涸百年的旧渠时,两岸挤满了百姓。
汉人、回鹘、粟特,男女老少,都来看这“神迹”。
水顺着渠道流淌,滋润着龟裂的土地。
所到之处,百姓跪倒一片,有的磕头,有的欢呼,有的直接捧起水就喝。
郑老汉被抬到渠边,虽然看不见,但听到水声,闻到水汽,老泪纵横:
“活了,河西渠活了。老朽死也瞑目了。”
张承奉站在水闸旁,看着欢腾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有了水,荒地能变良田,贫地能变沃土。
有了水,汉人可以安心种地,回鹘可以扩大牧场,粟特可以多种商品作物。
更重要的是,这条渠,是汉、回、粟特工匠合力修成的。
石料是回鹘马队驮来的,木料是回鹘部落“特批”的,技术是于阗石匠提供的,劳力是汉回屯田军出的,糯米是粟特商队换来的。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民族,它属于河西。
“少郎君,”胡三郎拄着拐杖走过来,独眼中闪着光,“咱们真干成了。”
张承奉点头:“这才刚刚开始。
渠修好了,还要修支渠,修毛渠,要建水车,要挖水库,要让河西每一亩地,都能喝上水。”
“那得干到什么时候?”胡三郎问道。
张承奉望着蜿蜒的渠水:“十年,二十年,一代人干不完,就两代人。
但只要干下去,河西就会变成塞上江南。到那时,别说十五万人,五十万人都养得活。”
胡三郎咧嘴笑了:“某怕是活不到那时候了。”
“但孩子们能。”张承奉望向远方。
那里,河西学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读书声。
是啊,孩子们能。
那些在学堂里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一起做工的孩子们。
那些将来会一起修渠,一起种田,一起放牧的孩子们。
他们会把河西建设得更好。
九月初,第一季冬小麦开始播种。
李老伯按于阗农官教的法子,深耕细作,施足底肥,选了个晴朗的日子,把金黄的麦种撒进地里。
“阿爹,”小儿子问,“这麦子真能过冬?”
“试试吧。”李老伯直起腰,望向远方。
远山含雪,近水潺潺。
河西的秋天,天高云淡。
而希望,就像那些埋进土里的麦种,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