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河西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处理完货币后，军议在节度使府正堂召开。

　　参会的不只是将领，还有三省六曹的核心官员。

　　因为军事改革牵涉到田亩、钱粮、户籍、律法，不是武人说了就算的。

　　长案上摊开河西四州的田亩图，旁边是军籍册、钱粮账、律法草稿。

　　张承奉坐在主位，左右是胡三郎、陈五、药罗葛、仆固怀恩、康怀恩、李慎、赵四等人。

　　气氛凝重，如窗外压城的雪云。

　　“今日议军制改革。”张承奉开门见山，“胡司马，你来说。”

　　胡三郎挂拐起身，展开一卷文书：

　　“即日起，河西军分三制。”

　　他看向李慎和赵四：“第一，府兵制。主要从汉民中募集。

　　凡年十八至四十，身无残疾，家世清白者，可应募为府兵。

　　授田百亩，免赋役，自备兵器甲胄，农闲训练，战时出征。每府设校尉，辖五百人。”

　　李慎皱眉：“授田百亩，河西哪有那么多田？”

　　“有。”

　　赵四开口，手指在田亩图上滑动：“四州荒地不下百万亩。只要修好水利，都是良田。

　　况且府兵不是白授田，他们要自己开垦，自己耕种。开出来的田，前三年免赋，三年后归己。”

　　这是用土地换兵员，用兵员拓荒地。

　　良性循环。

　　“那回鹘人呢？”药罗葛问。

　　胡三郎道：“回鹘人亦可为府兵。但授的是牧田，每户授牧地百亩，准养牛羊，免赋役。

　　同样，牧田需自己整修，自己放牧。”

　　药罗葛松口气。

　　只要不强迫回鹘人去种地，一切都好说。

　　胡三郎继续：“第二，募兵制。主要从回鹘、粟特及职业兵中募集。

　　月给粟五石，钱一贯，甲胄兵器官供，常备训练，专司征战。

　　募兵无田，但饷钱高，立功受赏也重。”

　　他看向仆固怀恩：“仆固都督，你凉州军中，那些不愿务农的，可转为募兵。

　　但有一条必须打散整编，不能成建制保留。”

　　这是要彻底瓦解旧部势力。

　　仆固怀恩脸色微变，但不敢反对。

　　胡三郎声音提高：“第三，安西军。从府兵、募兵中选拔精锐，三千人，装备最好，待遇最高。

　　入选者，授安西军铜牌，月饷加倍，家属免赋。但训练最苦，打仗最险。”

　　这是打造一支真正的王牌。所有人都明白，这三千人，将是河西最锋利的刀。

　　胡三郎展开另一卷文书：“军功授赏，统一标准：斩首一级，授田五亩，钱十贯。

　　先登陷阵，授田二十亩，升一级。缴获战马一匹，授田三亩。工匠立功，按贡献授田授钱。”

　　他看向药罗葛：“军纪军法，药罗葛都督兼领刑曹，军法这块，你定。

　　但原则就一条：军令如山，违令者斩，不分汉回。”

　　药罗葛起身：“末将领命。”

　　张承奉补充：“还有，设军功田专册。

　　凡立功授田者，田亩登记在册，准子孙继承。

　　但若叛逃、投敌、触犯重法，田亩收回，功名削除。”

　　这是把土地和忠诚绑定。

　　有了田，就有了根，就不会轻易背叛。

　　张承奉环视众人：“现在，有什么异议，都说出来。”

　　沉默片刻，仆固怀恩率先开口：“节度使，募兵月给粟五石、钱一贯是不是太高了？

　　河西现在养一万兵都吃力，若再高饷，府库撑不住。”

　　康怀恩接话：“仆固都督说得对。

　　按这个标准，养三千募兵，一年就要十八万石粮，三万六千贯钱。

　　加上府兵的免赋损失，安西军的高饷一年至少三十万贯。”

　　张承奉道：“但募兵不用授田，省下的田，可以给府兵，可以给百姓。田产出的粮食，又能养兵。这是循环。”

　　他看向康怀恩：“况且，商路通了，税收会增加。明年若是风调雨顺，四州粮产翻倍，三十万贯，不是负担。”

　　这话给了众人信心。

　　是啊，河西正在变好。

　　“还有问题吗？”

　　李慎犹豫道：“府兵自备兵器甲胄，贫苦百姓，哪里备得起？”

　　张承奉早有预案：“官府借给。按市价折算，分五年从军饷或田赋中抵扣。若是立功受赏，直接抵免。”

　　这是变相的无息贷款，既解决了装备问题，又绑定了士兵。

　　“那阵亡、伤残呢？”赵四小声问。

　　他是匠人，不懂军事，但懂人情。

　　胡三郎答道：“阵亡者，授田归家属，另给抚恤钱二十贯。

　　伤残者，官府养终身，月给粟三石。子弟成年，优先录用。”

　　仁至义尽。

　　堂中再无异议。

　　张承奉拍板：“好。即日起，推行新军制。

　　胡司马总责，药罗葛都督协助回鹘部整编，仆固都督负责凉州军改制，陈工曹负责装备供应。

　　康参军负责钱粮保障，李主事、赵主事负责田亩户籍。”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散了吧。”他挥挥手，“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新军的样子。”

　　……

　　改革从来不是颁道令就完事的。

　　第一道坎，出现在回鹘部落。

　　药罗葛带着新军制条文回到甘州城外的回鹘大营时，十几个部落头人已经等在那里。

　　炭火烧得正旺，大帐里弥漫着羊肉和马奶酒的气味，但气氛却冰冷如帐外的雪。

　　一个满脸虬髯的头人率先发难：“都督，让我们的勇士去当府兵，种地放牧？

　　他们是草原的雄鹰，不是圈养的鸡。”

　　另一个年轻头人拍案：“就是，我们回鹘人，祖祖辈辈在马背上讨生活。

　　现在要我们定居，要我们种地，这是要灭我们的根。”

　　药罗葛平静地听完，等所有人都发泄完了，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头人们一愣。

　　药罗葛站起身，走到帐中央：“那我说几句。你们都说，回鹘人是草原的雄鹰。

　　那我问你们：去年冬天，雪灾，冻死了多少羊？饿死了多少人？”

　　帐中安静下来。

　　药罗葛声音转冷：“雄鹰也要吃东西。光靠放牧，老天爷一变脸，就得饿死人。

　　种地怎么了？汉人种了几千年地，活得好好的。咱们学种地，不是丢人，是长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