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罗葛苦笑：“何止震动。回鹘各部落头人，这会儿怕是在帐中骂娘呢。

　　说节度使偏心汉人，说我这长老出卖族人。”

　　“那你怎么想？”

　　药罗葛正色道：“末将以为，斩得对。不斩脱里，回鹘贵族会更嚣张，汉回矛盾只会更深。

　　现在斩了，虽然一时有怨言，但规矩立下了，以后谁都不敢轻易触犯。”

　　王肃点头：“王法官，您是老刑名，您说呢？”

　　王肃捋着白须：“老朽在大唐刑部当过郎中，经手的案子不下千件。

　　说句实话，今日之判，在大唐鼎盛时都难做到，贵族杀平民，多是流放、贬官了事。

　　节度使能顶住压力，依律斩首，老朽佩服。”

　　他说着，竟起身深深一揖。

　　张承奉扶住他：“王老不必如此。我今日能斩脱里，是因为河西初立，各方势力还未盘根错节。

　　若再过十年二十年，恐怕就难了。”

　　这话意味深长。

　　众人都沉默了。

　　张承奉拿起一卷草稿：“所以，《河西律疏》必须尽快完善，尽快颁行。

　　王老，你主笔的这二十卷，我看了三遍。

　　融合唐律、回鹘习惯法、粟特商法，体例严谨，条款清晰。但有一条，我想改。”

　　“哪一条？”王肃问。

　　张承奉翻开卷轴，指着开头几行：

　　“第一卷，名例律第一条。

　　现在写的是：夫律者，所以定分止争，禁暴惩奸。汉回粟特，皆须遵行。”

　　王肃疑惑：“这有问题吗？”

　　张承奉提笔，在“汉回粟特”后添了六个字：

　　“加一句：及河西一切民。”

　　王肃沉吟：“及河西一切民？这一切民是指？”

　　张承奉放下笔：“吐蕃人、吐谷浑人、西突厥残部、甚至将来可能归附的其他部族。

　　律法面前，没有汉、回、粟特之分，只有河西民这一个身份。”

　　众人一震。

　　康怀恩抚掌：“妙！这一改，格局就大了。不再是几个族群的拼凑，而是一个整体。”

　　药罗葛问：“可习惯法冲突怎么办？比如回鹘人婚姻，可纳多妻。

　　汉人讲究一夫一妻。粟特人商契，利息可高达三成。唐律规定月息不过六分。这些差异。”

　　张承奉指向草稿的最后一卷：“所以要有大理寺。设大理寺，汉、回、粟特法官共审。

　　遇到习惯法冲突，三方协商，按河西民整体利益最大化的原则来判。

　　判例积累多了，就成了新的习惯法。”

　　这是用时间换融合。王肃眼睛亮了：“节度使这是要创制新法统啊！”

　　张承奉摇头：“谈不上创制，只是因地制宜。

　　河西多族混居，若强推汉法，回鹘人不服。若全用回鹘习惯法，汉人不满。只能慢慢磨合，取最大公约数。”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今日斩脱里，是立威，也是表态：

　　在河西，人命最重。杀人必须偿命，这是底线，不容商量。

　　在这个底线上，其他细节可以慢慢谈。”

　　胡三郎忽然开口：“少郎君，今日斩了脱里，回鹘贵族那边，怕是要有反弹。要不要防着点？”

　　张承奉笑了：“反弹？那就让他们反弹。正好看看，哪些人是真服，哪些人是假服。康先生。”

　　“在。”康怀恩应道。

　　张承奉淡淡道：“你手下那些眼线，这几日多盯着回鹘各部落。有异动的，记下来。”

　　“是。”

　　张承奉转向药罗葛：“另外，你以大理寺回鹘法官的身份，召集各部落头人。

　　把《河西律疏》的草案发下去，让他们提意见。告诉他们，有意见现在提，正式颁行后，就必须遵守。”

　　这是给台阶下。药罗葛心领神会：“末将明白。让他们参与制定，他们才会认。”

　　张承奉起身，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正是这个理。律法不是从上往下压，是从下往上长。

　　咱们只是把各族都认同的规矩写下来，把有争议的条款拿出来商量。

　　商量好了，就成了河西的规矩。”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众人，又道：“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但必须做。因为只有法律统一了，河西才能真正统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王肃长叹一声：“节度使，老朽在长安为官三十年，见过宪宗朝的元和中兴，见过武宗朝的会昌新政，也见过僖宗朝的黄巢之乱。

　　但像您这样，在四战之地，用法律来融合多族、构建新秩序的，老朽生平仅见。”

　　这话说得重。

　　张承奉摇头：“王老过誉了。我只是觉得，刀剑能打天下，但不能治天下。

　　治天下，要靠规矩，靠公平，靠人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走回案前，抚摸着那二十卷律疏：

　　“这二十卷纸，将来会比千军万马还有用。”

　　……

　　接下来一个月，河西四州掀起了“议法”热潮。

　　《河西律疏》草案被抄写数百份，分发到各州县、各部落。

　　汉人士绅、回鹘头人、粟特商团首领，都拿到了这份厚厚的文书。

　　甘州城西的“三教寺”还没建好，但旁边的议事堂先启用了。

　　每隔三天，就有一场“律法议事会”。

　　王肃、药罗葛、以及新选的粟特法官安诺，三人坐在上首，下面是各族代表。

　　第一次议事，就吵翻了天。

　　争议焦点是“婚姻律”。

　　汉人士绅要求“一夫一妻，禁止纳妾”，这是儒家伦理。

　　回鹘头人反对：“我们回鹘人，有钱的多娶几个老婆怎么了？只要养得起。”

　　粟特商人则提出：“我们粟特人，可以娶本族妻，也可以娶外族妾。妻子管理内务，妾室协助经商，这是传统。”

　　三方争执不下。

　　王肃按唐律解释：“《唐律疏议》规定，一夫一妻，可纳妾，但妾地位低于妻。”

　　药罗葛摇头：“那不行。在我们回鹘，几个妻子地位平等，生的儿子都有继承权。”

　　安诺则说：“粟特商人家族，正妻必须是粟特人，以保证商业网络纯正。但可以纳汉人、回鹘人妾室，以拓展关系。”

　　吵了一上午，没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