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腊月廿二,小年。
河西新军整编初步完成。
四州总计整编出:
府兵六千(汉人五千,回鹘一千)
募兵四千(回鹘三千,汉人一千)
安西军三千(从府兵募兵中选拔的精锐)
加上原有的沙州老兵八百、于阗骑兵五百。
常备军总数一万四千三百人。
此外,还有正在训练的新募府兵两千,作为预备。
校场上,新军第一次合练。
府兵方阵,清一色复合甲,河西一式弓。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阵型严整,眼神坚定。
因为他们身后有百亩田,有免赋的家,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募兵方阵,甲胄兵器统一,纪律明显提升。
回鹘骑兵的马队演练冲锋,蹄声如雷,弯弓齐射,箭雨遮天。
他们为饷钱而战,为军功而战,为进安西军而战。
安西军方阵,人不多,但气势如山。
每个人都披着最好的铁甲,佩着最好的刀,背着最强的弓。
他们是河西的刀尖,是张承奉最信任的力量。
张承奉站在将台上,看着这支新生的军队。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现在,虽然还远未成熟,但已经有了军队的样子。
他开口:“胡司马,训练计划定了吗?”
胡三郎递上文书:“定了。府兵,农闲时每旬训练三日,主练阵型、弓弩、守城。
募兵,常备训练,主练骑射、冲锋、野战。安西军,每日训练,各项全能。”
“教官呢?”张承奉问道。
胡三郎道:“从沙州老兵里选了一百人,分到各营。另外,河西学堂武学部的孩子,每旬来军营见习。从小练起。”
这是长远的布局。张承奉点头认可。
陈五接话:“军械装备,三个月内,能配齐府兵、募兵的基本装备。
但安西军的精良装备,还需要时间,铁料不够。”
张承奉道:“继续从西域买,价钱可以再提一成。但质量必须保证。”
“是。”
“钱粮呢?”张承奉看向康怀恩。
康怀恩早有准备:“按现在的军制和饷标准,一年需粮四十万石,钱十五万贯。
府库现存粮六十万石,钱三十万贯,够用一年。明年若是丰收,加上商税,应该能持平。”
张承奉心中盘算。
一年缓冲期,够了。
一年之内,河西必须实现粮食自给,商路必须更繁荣。
否则,坐吃山空。
药罗葛开口:“还有一事,军法条令初稿拟好了,请节度使过目。”
张承奉接过厚厚的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河西军律》
第一条: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斩。
第二条:蔑视上官,不听号令,斩。
第三条:临阵脱逃,抛弃同袍,斩。
……
林林总总,五十四条。从战场纪律到日常操守,从官兵待遇到军民关系,面面俱到。
最特殊的是最后一条:
“第五十四条:汉回将士,皆为袍泽。欺凌同袍,挑拨族裔,视同叛国,斩。”
这条,是张承奉特意加的。
军队,必须是融合的熔炉,不能是分裂的温床。
“通过。”他合上文书,“即日起颁布全军。药罗葛都督,你兼任军法官,执律务必公正,不分汉回,不论贵贱。”
“末将领命!”
军议结束,众人散去。
张承奉独自留在将台上。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
远处,新兵们还在操练。呵斥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风雪里,有种不真实感。
三个月,从一盘散沙,到初具规模。
但这还不够。
西域的萨曼王朝和喀喇汗国还在交战,战火随时可能东延。
北方的契丹正在崛起,对河西沃土虎视眈眈。
中原的朱温和李克用,迟早会分出胜负。
河西,必须在夹缝中迅速强大起来。
而军队,是强大的基石。
“少郎君。”
胡三郎去而复返,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将台。
“胡校尉还有事?”
胡三郎走到他身边,望着校场上的士兵,良久才道:
“少郎君,这支军队,现在看着还行。但真上了战场,见血了,才能看出成色。”
张承奉点头:“我知道。所以需要实战练兵。”
胡三郎问:“打谁?四境暂时安稳,总不能无故兴兵。”
张承奉沉默片刻,望向西方:“西域不是乱着吗?喀喇汗国内乱,萨曼王朝东侵。
不过我的第一个目标是高昌回鹘,虽然他们最近这些年求安稳,但昔日可是于阗归义大敌。
于阗相信他们会借道,我不相信。让安西军去,既是练兵,也是震慑。”
胡三郎眼睛亮了:“什么时候?”
张承奉道:“开春。等雪化了,河西渠二期完工,粮草备足。
让安西军西出星星峡,扫清商路,顺便看看西域的虚实。”
这是西征的前奏。
胡三郎听懂了,独眼中燃起火焰:
“末将愿为先锋,横扫西域!”
张承奉摇头:“到时候再说,其实我更想你坐镇甘州,统管全军。
毕竟陈五年轻,需要战功,需要威望。
工匠的事情我会彻底交给赵四,安西军也该有自己的统帅了。”
这是培养接班人。
胡三郎明白,重重点头:“陈五那小子行。”
雪越下越大,校场上,士兵们开始收操。
一队队,一列列,踏雪归营。
张承奉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问:“胡校尉,你说,这些兵,将来会为河西战死吗?”
胡三郎沉默良久,最终道:“会。因为他们现在不只是兵,是河西的农夫、牧民、工匠的儿子。
他们身后有田,有家,有盼头。人为这些东西拼命,不冤。”
是啊,不冤。
……
腊月廿三,甘州城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天。
节度使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张承奉将两份婚书并排放在案上,一份是汉文锦帛,一份是回鹘文羊皮。
墨迹都已干透,朱红的印鉴像两滴血,凝固在各自的文化符号上。
康怀恩侍立一旁,轻声禀报:
“李家那边,聘礼已清点完毕:
帛三百匹,粟五百石,金银器八十件,另加沙州良田三百亩作妆奁。
药罗葛都督处,按回鹘礼数,送骏马五十匹,雕弓二十张,镶宝石匕首十柄,盐茶各十车。”
“可敦的嫁妆呢?”张承奉问。
康怀恩答:“回鹘陪嫁牛羊各千头,熟鞣皮五百张。
另有草原女奴三十人,已按河西律令,全部改为雇工,立契三年,期满去留自愿。”
张承奉点点头,手指划过羊皮婚书上弯曲的文字。
药罗葛的女儿,他之前只见过一面:十七八岁的年纪,骑一匹枣红马,箭囊斜挎。
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睛像祁连山下的湖泊。她不会说汉话,但递给他一碗马奶酒时,手很稳。
“李姝那边。”康怀恩欲言又止。
“直说。”
“李主事代替李家家主李弘愿传话,希望婚礼能按《开元礼》操办,六礼俱全,以正嫡庶之名。”
张承奉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告诉他,河西有河西的规矩。汉礼要遵,胡俗也要循。
两位夫人,一位从东门进,一位从西门进。一位拜天地祖宗,一位跨火盆献哈达。
宾客不分胡汉,俱在前厅就座,这就叫公平。”
康怀恩心中了然。
这哪里是婚礼,分明是一场政治表演:
演给汉人士族看,节度使依然重视礼法。演给回鹘各部看,可敦的地位与汉人正妻无异。
演给粟特、吐蕃等观望者看,河西真的在践行“胡汉一体”。
康怀恩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凉州的仆固怀恩派人送来贺礼,却私下打听两位夫人,哪位更得节度使欢心。”
张承奉眼神冷了下来:“礼物收下,人打三十军棍扔出城。传话给仆固怀恩: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是。”
腊月廿七,双婚同日。
甘州城从清晨就喧腾起来。
东城李府张灯结彩,门楣上贴着“诗礼传家”的楹联,廊下悬挂历代先祖画像。
西城药罗葛的宅院则竖起九斿白纛,萨满在院中设祭坛,熏烤整羊的香气飘出三条街。
巳时正,迎亲队伍从节度使府出发。
先往东去的,是汉式仪仗:绛纱灯笼、官衔牌、笙箫鼓乐,新郎官着深绯婚服,骑马缓行。
后往西去的,是回鹘风格:三十六骑白袍护卫,驼队驮着彩缎盐茶,新郎换上了镶银边的胡袍,腰佩药罗葛所赠的匕首。
满城百姓挤在街边观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汉人老者摇头叹息“礼崩乐坏”,年轻后生却觉新奇。回鹘武士挺胸抬头,觉得脸上有光。粟特商人精明盘算着这场婚礼能带来多少商机。
张承奉端坐马上,面色平静。
他知道,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
汉臣、胡将、豪族、部落、邻邦。每一道目光都在权衡:这两桩婚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午时,东门。
李府中门大开,李姝凤冠霞帔,由兄长背负出阁。
她身形纤细,大红盖头垂至胸前,行止间环佩轻响,步步合礼。
跨门槛时,她微微一顿,按照古礼,女子出阁不应回头。
但她还是侧了侧脸,望向祠堂方向。
那里供奉着“沙州李氏”的牌位。
张承奉下马,执雁为贽,行奠雁礼。
李弘愿眼眶微红,将女儿的手递过来时,低声说了一句:“节度使,李家,就托付给您了。”
“岳父放心。”张承奉接过那只冰凉的手,感觉到掌心细微的颤抖。
未时,西门。
药罗葛府前燃起三堆篝火。
可敦一身红白相间的回鹘盛装,头戴银冠,垂珠遮面。
她没有盖头,目光坦率地迎着张承奉。
按照草原规矩,新娘要骑马绕夫家三圈。
但她牵着马走到张承奉面前,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我,自己走。”
说罢,真的迈步向前。
女奴们慌忙捧起她的裙裾,老萨满摇响铃鼓,唱起古老的祈福调。
药罗葛大步走来,将一张黑雕弓拍在张承奉手中:“我的女儿,是草原上最好的骑手。这张弓陪她射过狼。现在,交给你了。”
张承奉接过弓,沉甸甸的。
他看向可敦,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种毫无城府、属于草原的明亮笑容。
申时,两顶花轿、两匹骏马,几乎同时抵达节度使府。
府门大开,中道铺着两条路:
左边红毡,右边白毡。李姝的轿子停在了红毡前,可敦的马驻在了白毡边。
乐声混杂东侧是《诗经》里的《关雎》,西侧是回鹘的长调《腾格里颂》。
张承奉站在阶上,朗声道:“今日双喜,不拘一格。汉礼先行。”
李姝由喜娘搀扶下轿,跨马鞍,过火盆,与张承奉共执红绸,步入正堂。
堂上供着张氏先祖牌位,二人拜天地、拜高堂(牌位)、夫妻对拜。
礼成时,李姝的盖头被轻轻挑起一角,依照古礼,只露下颌。
但张承奉看见,她唇上点了鲜艳的胭脂。
“胡礼继之。”
可敦下马,解下银冠交给侍女,径直走到张承奉面前。
按草原婚俗,新娘要割一缕头发与新郎的系在一起。
但她抽出匕首,却割下了张承奉一绺鬓发,又割下自己一缕,仔细编成辫子,塞进他怀中。
“我的头发,你的头发,”她用回鹘语说,“在一起了。”
然后她端起银碗,将马奶酒一半洒向天地,一半与张承奉共饮。
酒酣时,她突然仰头高歌,是一首回鹘情歌,歌词大胆热烈,满堂汉官听得面红耳赤,回鹘将领却拍掌应和。
酉时,宴开百席。
汉人官员、士族居左,回鹘各部头人、将领居右,粟特、吐蕃等使节居中。
菜肴亦是两边风味:左席八珍脍、驼蹄羹,右席烤全羊、马肠,中间则是融合菜式,胡饼夹汉酱,奶茶泡米糕。
酒过三巡,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
李弘愿举杯向药罗葛敬酒,老回鹘都督豪爽干尽,却拉着李弘愿要行“结盟礼”。
割腕滴血入酒。李慎脸色发白,还是硬着头皮照做了。
粟特商人安努沙趁机站起,提议共修“甘州东西市”,汉胡商铺各半,引来一片叫好。
张承奉默默观察着。他
看到李家旁系的几个老者,在可敦献哈达时勉强微笑。
看到回鹘年轻武士,偷瞄汉人侍女时被长辈瞪眼。
看到康怀恩与几个粟特官员低语,手指在桌上画着商路图。
这不止是婚礼,这是一场微型的河西政局。!!!
读了《从归义军节度使到罗马奥古斯都》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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