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写到此处,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他想起了沙州血战,想起了甘州围城,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了还在襁褓中的两个儿子。
笔尖再动:
“河西之治,非一代之功。今所立法度,所开基业,愿后世子孙守之、拓之、光大之。
若后人能继志述事,使河西永为塞上乐土,使诸族永享太平之福,则承奉今日之血汗,不负矣。”
最后落款:“河西节度使张承奉,四月初八,于甘州文库。”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篇《治河西策》,只有两千余字,却是他三年来所有思考的结晶。
它不是具体的政策,而是方向,是原则,是留给后人的治国大纲。
“少郎君。”
康怀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着那墨迹未干的文章,声音有些哽咽:
“这篇文章……该刻碑立传,传之后世。”
“不刻碑。”
张承奉摇头:“就放在文库,供人抄录、传阅。文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后世若觉得有用,自然会传下去。若觉得无用,刻在石头上也会被砸碎。”
他小心吹干墨迹,将文章卷起,递给康怀恩:“收好。若我西征不回,这篇文章,就是我的遗言。”
康怀恩双手接过,重重点头:“某必以性命护之!”
张承奉笑了:“一本书而已,哪用得着性命。走吧,该去誓师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屋的书架。那些沉睡的典籍,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也许,千百年后,有人会走进类似的房间,翻开这些书,看到这篇文章。
知道在唐末乱世,有一个叫张承奉的年轻人,曾经想在这里建立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那就够了。
他转身,走出文库。
门外,西征的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而他,将带着河西的文化自信,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
第二日,天色未明,誓师大典。
甘州城西校场,火把如林,两万五千大军列阵肃立,战马嘶鸣,甲胄映着火光。
张承奉白甲红披,登上高台。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书。
正是下午刚写的《治河西策》。
“将士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出征前,我想给你们念一段文章。”
他展开书卷,朗声诵读:
“河西之地,汉、回、粟特、吐蕃、于阗诸族杂处,犹五色丝,织为一锦……”
文章不长,但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清晰地传遍校场。
汉人士兵听着,回鹘骑兵听着,粟特辅兵听着,于阗盟军听着。
这不是战前动员,不是封官许愿,而是告诉他们:我们要守护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河西。
读完最后一句,全场寂静。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河西万岁!”
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河西万岁!”
“节度使万岁!”
声音震天,惊起远处山林中的宿鸟。
张承奉收起书卷,拔出佩剑,指向西方:
“明日,我们将西征。此去,不为杀人,不为掠地,而为打通商路,收复故土,让河西的文明,照亮西域!”
“全军——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大军开拔,如一条火龙,蜿蜒西去。
而甘州城中的河西文库,灯火通明。
书吏们还在整理典籍,抄录文章,仿佛外面的金戈铁马,与这里的宁静书香,是两个世界。
但他们都明白:没有外面的铁血,就没有里面的书香。没有里面的书香,外面的铁血也就失去了意义。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而河西的未来,就在这文武之间,悄然展开。
……
五月初八,于阗城迎来了一队特殊的客人。
河西节度使张承奉带着百余人,穿过刚刚开始运转的河西后勤线,抵达了于阗。
这是张承奉第一次来于阗。
于阗国王在正堂接见张承奉。
果然如同尉迟曜所说,一切准备就绪。
也同意了之前两人商谈的盟约内容,不过婚约之事,要趁着现在有机会,在于阗城内办了。
张承奉同意。
五月初十。
天气干燥寒冷,从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新修补的城墙,刮过街上匆匆行走的军士和民夫,刮进于阗王府后堂那间临时布置的婚房里。
红绸是新的,红烛是新的,连榻上那床绣着莲花和雄鹰的锦被也是新的,但空气里弥漫的不是喜庆,是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寂静。
张承奉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耐寒的胡杨。树枝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他身上穿着吉服,大红的锦袍,金线绣的云纹,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幞头。
这是按于阗王族的礼仪准备的,既不是纯粹的汉式,也不是纯粹的回鹘式,而是一种刻意的混合。
康怀恩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少郎君。尉迟王子带着公主的车驾,已经到府门外了。”
张承奉没有回头:“按礼数迎接。”
“是。”
康怀恩迟疑了一下,又道:“于阗那边来了不少贵族,还有十几个高僧。他们要在婚仪上做祈福法事,按于阗佛教的规矩。”
“让他们做。”张承奉终于转过身,“既然要联姻,就要给足于阗面子。”
康怀恩领命退下。
门外传来鼓乐声,于阗的唢呐和河西的筚篥混在一起,有种奇特的和谐。
张承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前院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于阗的王族和贵族,都穿着色彩艳丽的锦袍,戴着镶玉的高冠。
中间空出一条道,铺着红毯,从府门一直延伸到正堂。
尉迟曜站在红毯尽头,也穿着吉服,但脸色并不轻松。
他身边站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女子,身量不高,但站得笔直,红绸礼服上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莲花和佛经,那是于阗公主尉迟素娥。
张承奉走上前,两人按照事先排练好的礼节,互相躬身行礼。
没有交拜天地,没有高堂在上,因为这是在军中的临时婚礼,也因为这场婚姻的本质不是家事,是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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