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二月底,河西的冻土终于开始松动。
甘州城外的田野里,农人们赶着牛,扶着犁,翻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根腐烂的味道,在春风里弥漫开。
疏勒河解冻了,浑浊的河水裹着冰凌哗啦啦东去,河岸的柳树一夜之间抽出千万条嫩黄的丝绦。
张承奉站在城墙上,看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他今天没穿戎装,一身寻常的青色棉袍,腰间悬着的那块“河西节度使”玉牌,是唯一显示身份的东西。
身后跟着康怀恩和两个亲卫,都穿着便服。
“春耕开始了。”康怀恩轻声道,“今年若能风调雨顺,秋后河西的粮仓就能装满。”
张承奉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城南方向,那里是甘州城,李氏的大宅。
李家的嫡女李姝,也是他的妻子,怀胎十月,算算日子,就是这几天了。
“李主事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康怀恩顿了顿:“早上郎中来报,说夫人胎位正,但头胎总要慢些。
而且药罗葛都督那边也派人来问,他的女儿可敦也快生了。”
张承奉沉默。这段时间有两桩婚事,都是政治联姻,但意义不同。
当初娶李姝,是为了安抚河西的汉人士族。
娶药罗葛的女儿可敦,是为了笼络回鹘各部,表明对胡人一视同仁。
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到来。
这意味着什么,张承奉很清楚。
“少郎君,”康怀恩犹豫了一下,“两位夫人谁先生,谁后生,朝野都在看着。”
“我知道。”张承奉淡淡地说,“所以我才站在这里,不在任何一个产房外。”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去三教寺。”
……
三教寺的春天来得早些。
庭院里那几株老杏树已经开了花,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慧明法师正在大雄宝殿领着僧众做早课,梵音袅袅。
偏殿里,穆贝德祭司在擦拭圣火坛。
后院的萨满祭坛,腾格里萨满刚做完晨祷,正往神杆上系新的彩色布条。
张承奉没惊动任何人,独自走进大殿。
他没有跪拜,只是站在佛像前,静静看着那尊融合了汉、藏、回鹘特征的“河西佛祖”。
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庄严。
但张承奉知道,佛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施主心有挂碍。”慧明法师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合十行礼。
张承奉转身还礼:“法师,佛说众生平等。可人间的事总难平等。”
“施主指的是两位未出世的公子?”慧明法师智慧通透,“汉人之子,胡人之子,在佛眼中都是生命,无有分别。”
张承奉苦笑:
“但在人眼中,分别就大了。汉臣希望世子是汉人,回鹘将领希望世子有胡人血统。
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无数人寄予了不同的期望。”
慧明法师沉默片刻,缓缓道:
“老衲记得,施主在三教寺开光时说过:在河西,最高的信仰不是成佛,不是见长生天,而是为这片土地战死,名字刻进英烈祠。
那么,两位公子将来谁能为河西战死,谁能为河西奉献,谁就是河西需要的继承人。”
这话点醒了张承奉。
他深深一揖:“谢法师指点。”
离开三教寺时,已近午时。
刚出寺门,两匹马同时疾驰而来。一匹来自城南李府,一匹来自城西药罗葛的府邸。
两个信使几乎同时滚鞍下马,跪地禀报:
“节度使,夫人生了。是个公子!”
“节度使,可敦夫人生了。也是公子!”
张承奉站在寺门前,杏花如雪,落在他肩上。他沉默片刻,问:“母子平安否?”
“都平安。”
张承奉点头:“好。按河西习俗,长子赐名世安,次子赐名世宁。
传令:全城庆贺三日,每个新生儿家庭赏粟一石,钱一贯。”
“是!”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甘州。
汉人士族欢欣鼓舞长子是汉人母亲所生,按中原礼法,天然是继承人。
回鹘各部也松了口气,次子有回鹘血统,至少有了指望。
但张承奉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先去了李府。
李姝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着。
侍女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皮肤红皱,闭着眼,小嘴一噘一噘的。
“节度使……”李姝想撑起身。
“躺着。”张承奉按住她,从侍女手中接过孩子。
很小,很轻,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他小心地抱着,生怕用力大了。
“世安。”张承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愿他一生平安,也愿河西在他的时代,能够平安。”
李姝眼中含泪:“妾,定会好好教导他,让他对得起这个名字。”
张承奉将孩子放回她身边:“好好养着。你是河西的功臣。”
离开李府,他又去了药罗葛的府邸。
可敦的房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墙上挂着狼皮,桌上摆着马奶酒,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香气。
因为可敦是回鹘姑娘,健康、野性,生产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坐起来了。
她抱着孩子,哼着草原的摇篮曲。
“可汗。”看到张承奉,她用回鹘语喊。
她坚持叫他“可汗”,而不是节度使。
张承奉走过去,接过孩子。这个孩子眉眼更深,头发也更黑密,像母亲。
“世宁。”他用汉语说,又用回鹘语重复一遍,“愿他给河西带来安宁,也愿他一生安宁。”
可敦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的儿子,会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鹰。”
“鹰也要学会与别的鸟和平共处。”张承奉将孩子还给她,“好好养,河西的未来,有他一份。”
离开时,药罗葛在门外等候,欲言又止。
“都督有话就说。”
药罗葛深吸一口气:“节度使,按我们回鹘的规矩,儿子们都是平等的。但按汉人的规矩。”
张承奉打断他:“在河西,按河西的规矩。两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血,都是河西的公子。
至于将来谁继承大业,看他们自己的本事,看他们对河西的贡献。”
他顿了顿,看着药罗葛:“都督,我知道回鹘各部在想什么。
但你要告诉他们:河西不是草原,不是谁勇猛谁就当可汗。
河西需要的是能让汉人、回鹘人、粟特人都过上好日子的君主。
世宁有这个可能,世安也有。
十年,二十年,我们再看。”
药罗葛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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