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宏不紧不慢地跟在平井身后，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让对方察觉。

　　那个佝偻的背影，疲惫，麻木，看不到光。

　　平井的脚步很慢，没有目的，只是沿着街道的边缘游荡。

　　他路过灯火辉煌的居酒屋，门帘掀开时泄出的欢声笑语，与他格格不入。

　　他也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灰败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避开。

　　最终，他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不远处，是一个小小的关东煮摊位。

　　一个老旧的四轮手推车，一口被隔成数个方格的铜锅，锅里翻滚着浓郁的、带着甜味的汤汁。

　　白萝卜、魔芋、竹轮、福袋……在昏黄的灯泡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板，正哼着不成调的演歌，用长筷子给锅里的食材翻身。

　　平井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马路，静静地看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是混杂着渴望与窘迫的复杂情绪。

　　他摸了摸自己西装的内袋，那里的钱，不能乱用，现在连坐电车回家都得精打细算。

　　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在此刻，竟成了一种奢望。

　　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头，准备转身离开。

　　就是现在。

　　荒木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平稳，径直穿过马路，站到了平井的身边。

　　“请问，是平井部长吗？”

　　声音很年轻，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确定性。

　　平井猛地一惊，身体都僵住了。

　　他迅速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在这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居然还有人能认出他，还称呼他为“部长”？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那点惊喜瞬间就熄灭了。

　　一个少年。

　　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干净，清爽，但绝不是他所熟悉的业界人士。

　　平井眼里的光暗了下去，重新变回一片死寂的落魄。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你认错人了。”

　　说完，他便想绕开荒木宏离开。

　　“我没有认错。”

　　荒木宏没有让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刚才巷子的事情，我都听到了。”

　　平井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我是一家事务所的社长。”荒木宏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切入主题，“事务所刚刚成立，准备涉足音乐领域。现在，我缺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平井身上。

　　“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

　　平井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绝望而产生了幻听。

　　一个毛头小子，自称社长，说需要自己这个刚刚被扫地出门的“人才”？

　　这算什么？深夜的恶作剧吗？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不想再纠缠下去：“年轻人，别开玩笑了，我……”

　　“如果方便，去那边坐下聊聊？”

　　荒木宏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摊位。

　　“我请客。”

　　平井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顺着荒木宏的视线看过去。

　　那口锅里翻滚的汤汁，那温暖的灯光，那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的胃部，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鸣叫。

　　食物。

　　温暖。

　　以及，“我请客”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一种不带施舍的平等姿态。

　　荒木宏看出了他的动摇，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平井一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社长”，又看了看那个能暂时驱散寒冷的摊位。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摊位前简陋的长凳上坐下。

　　“老板，招牌都来一份，萝卜和鸡蛋多加点。”荒木宏对着摊主说道，语气熟稔。

　　“好嘞！”老板见来了大客户，热情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捞取锅里的食材。

　　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平井身上的一部分寒意。

　　他局促地坐着，那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是最后的盾牌。

　　“我的事务所暂时叫‘奇迹’。”荒木宏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前，办公室在港区，三百平。员工，暂时还没有。艺人，有一个。”

　　平井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港区三百平的写字楼，租金可不便宜。

　　这少年不像是在说谎。

　　“一个新成立的草台班子，要人没人，要资源没资源。”荒木宏自嘲般地笑了笑，“所以我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来当我的左膀右臂。一个能帮我处理所有琐碎事务，搭建起整个运营框架的总经理。一个对唱片行业从企划、制作、宣传到发行的所有流程都了如指掌的专家。”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平井。

　　“我需要你，平井部长。”

　　平井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板已经把两碗堆得冒尖的关东煮放在了他们面前。

　　浓郁的汤汁浸透了每一块食材，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更加霸道。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为什么……是我？”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自我怀疑与痛苦。

　　“我只是一个失败者，一个被索尼像垃圾一样扔掉的废物。我的企划案连续亏损，我的商业嗅觉已经失灵……你找我，只会让你的事务所更快倒闭。”

　　荒木宏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烫口的白萝卜，吹了吹，放进嘴里。

　　他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只是他们愚蠢，在我手下可没有废物这两个字。”

　　平井愣住了。

　　“他们把你十五年的经验、人脉，和你对这个行业深刻的理解，当成垃圾一样丢掉。在我看来，这才是花钱都买不到的资产。”

　　荒木宏吃完萝卜，又夹起一个福袋。

　　“他们有眼无珠，我不是。”

　　说完，他便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眼前的食物。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现在的平井，最需要的不是慷慨激昂的鼓励，而是一碗能填饱肚子、温暖身体的热汤，以及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平井看着眼前的关东煮，又看看身边吃得正香的少年。

　　他真的饿了。

　　从中午被叫进办公室，到傍晚被几个后辈当众羞辱，他滴水未进。

　　身体的饥饿与精神的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压垮。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竹轮，送进嘴里。

　　温热的、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爆开，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一股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平井一郎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近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那不是进食，更像是一场发泄，一场无声的控诉。

　　荒木宏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等到平井的速度慢下来，情绪似乎也平复了一些，荒木宏才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

　　“对了，忘了正式自我介绍。”

　　平井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魔芋，疑惑地看着他。

　　荒木宏的表情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引爆了一场剧烈的海啸。

　　“波丽佳音最近发售的那两首歌，《Diamonds》和《TRUE》，都是我写的。”

　　平井的咀嚼动作，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两首歌，他当然知道！

　　尤其是《TRUE》，简直是这个月唱片界杀出的一匹最恐怖的黑马！

　　以一种完全反商业的姿态，硬生生从竞争惨烈的市场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空降公信榜第三！

　　索尼内部为此还专门开过紧急会议，分析这首歌的成功案例。

　　所有资深制作人都对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惊为天人，断言此人必将改变业界格局。

　　这个少年，说歌是他写的？

　　怎么可能！

　　平井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荒木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看着平井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丢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TRUE》的演唱者，中森明菜。”

　　他微微一笑，说出最后的结论。

　　“是我事务所的第一个艺人。”

　　“噗——”

　　平井一郎口中那块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白萝卜，直接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