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要考大学
神奈川县,平冢市。
末班电车将荒木宏抛在一个死寂的站台。
冰冷的夜风卷着海潮的咸腥味,猛地灌入他的领口。
这里与灯火不熄的东京港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个喧嚣,一个萧索。
荒木宏拉了拉外套领子,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下站台。
他没叫车,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不疾不徐地走着。
手机地图上的那个光点,就在前方不远的街角,微弱地闪烁,像一支风中残烛。
穿过几条寂静的住宅区小巷,一家24小时营业的罗森便利店,出现在视野尽头。
惨白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
光点,就在这里。
荒木宏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
店内只有一个店员,还有一个客人正在泡面区加热水。
那个店员,正是蒲池幸子。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蓝色店员制服,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没有化妆,一张素净的脸庞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眸,黑白分明,沉静得不起波澜。
这是一种无需任何修饰,便能穿透人心的纯粹。
她正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将货架上的罐装咖啡按生产日期重新排列,动作熟练而麻木。
荒木宏没有立刻上前。
他像个普通客人,踱到冷柜前,随手拿了一瓶乌龙茶,而后走向收银台。
“欢迎光临。”
蒲池幸子抬起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公式化的疏离。
她的目光在荒木宏身上短暂停留,似乎对深夜里出现这样一位衣着考究、气质不凡的年轻人感到些许意外,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荒木宏将乌龙茶放到台面上。
蒲池幸子拿起扫码枪,动作流利地扫码,报出价格。
“160円。”
荒木宏递过一张千元纸钞,目光却未曾离开她的脸。
他在观察。
观察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被疲惫层层掩盖下的,那份迷茫。
蒲池幸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接过钱的手指微微一顿,还是迅速找零,连同购物小票一起递了过来。
“谢谢惠顾。”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荒木宏的视线。
荒木宏接过零钱,却没有走。
泡面的客人已经端着面坐到窗边。
偌大的便利店,只剩下收银台前这段诡异的沉默。
蒲池幸子终于忍不住,再次抬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上了询问与警惕。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荒木宏没有回答。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在害怕什么?”
蒲池幸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
她脸上的职业化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害怕被看见。”荒木宏拧开瓶盖,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你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工作,不说一句多余的话,恨不得自己变成货架上的一罐咖啡。你害怕被注意到,害怕被搭讪,害怕一切意料之外。”
蒲池幸子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她紧紧抿着嘴唇,放在收银台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被星探发掘,签约模特公司,以为人生会就此不同。
可等待她的,却是千篇一律的商业微笑,和那些只对她外表感兴趣的油腻目光。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橱窗里的商品,毫无价值。
她厌恶那样的自己,所以选择逃避,躲进这家小小的便利店,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麻痹灵魂。
“你是谁?”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是惊惧,也是被看穿的愤怒。
“一个能听见你歌声的人。”荒木宏将乌龙茶瓶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的歌声?”蒲池幸子觉得荒谬,“我只说了几句话。”
“我说的是你沉默里的歌声。”荒木宏说,“是你在整理货架时,无意识哼出的那段旋律。是你在深夜独自一人,面对空无一人的街道时,心底里的呐喊。”
蒲池幸子彻底怔住了。
她确实会在没人的时候,下意识地哼一些自己喜欢的歌。
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是她唯一能与自己灵魂对话的方式。
可他怎么会知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星探,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再做模特了。”她强作镇定,语气却已失去所有力量。
“我再说一遍,我需要的不是模特。”
荒木宏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需要一个声音,一个清澈到足以洗涤灵魂,又强大到足以赋予人力量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随手从柜台上抽了一张空白的购物小票,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你的声音,不该被浪费在‘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上。它应该被放进耳机里,刻在唱片上,去安抚那些在深夜里和你一样,感到迷茫和孤独的灵魂。”
他停下笔,将那张小票推到她面前。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不要认输,再加把劲】
【就算被搞得满身是泥】
【终点一定就在不远处】
蒲池幸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行字上。
这简单的几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又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用来自我麻痹的硬壳。
不要认输……
是啊,她只是在逃避,她从未真正认输。
她只是不知道,除了逃避,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泛红。
一滴泪水,猝不及防地砸落在收银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荒木宏,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沙哑。
“一首歌的片段,一首,为你而写的歌。”
荒木宏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一首能让你不再害怕,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用你的声音告诉全世界‘你在这里’的歌。”
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和那张写着歌词的小票并排放在一起。
“奇迹事务所,社长,荒木宏。”
“当你准备好,不再害怕的时候,打这个电话。”
说完,他拿起那瓶只喝了一口的乌龙茶,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决绝,干脆。
“等等!”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喊道。
荒木宏的脚步停在门口,却没有回头。
“我……”蒲池幸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想问他凭什么这么自信,想问他这一切是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最无力的询问。
“我凭什么……相信你?”
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
他没有回答她“凭什么”。
只留下了一句,让她在未来无数个日夜里,都反复咀嚼的话。
“你不需要相信我。”
“你只需要相信,你的歌声,值得被整个世界听见。”
风铃再次响起。
他的身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便利店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蒲池幸子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许久,她才缓缓低下头,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张小小的购物小票和那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一起攥进了手心。
纸张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的目光,穿透了便利店明亮的玻璃窗,望向那个男人消失的黑暗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正在一点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名为“渴望”的火焰,正在她冰封已久的心底,悄然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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