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陆川原本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活动筋骨,正巧碰见里正陆德寿和几个族老蹲在田埂上抽闷烟。
“这夏旱要是再续上半个月,地里的苗子全得交代了。”陆德寿磕了磕烟斗,声音里满是绝望,“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卖粮的钱还没捂热就交了课。咱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是啊,光靠地里那点收成,连个生病抓药的钱都攒不下。”六叔公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抓起一把干硬的黄土,又颓然撒开。
陆川站在不远处,耳朵微动。
柳塘村地处山坳,地薄水稀,种粮食确实没前途。
但在他回村的路上,曾注意到那片连绵不绝的乱石岗和后山,漫山遍野都长着一种被村民当成杂草、味道苦涩的“半夏”。
这种草在村里人看来连猪都不吃,但在镇上那些大药房的账本里,它经过晾晒和简单的炭火炮制,就是清热解毒的上好药引。
陆川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了着落。
清明过后的阳光开始有了毒辣的苗头,烤得地皮发烫。
陆川边走边望,身后跟着小妹,背着破旧的背篓,钻进了村后那片荒芜的乱石坡。
“哥,咱们来这儿干啥?这儿全是‘烂嗓子草’,扎手得很,连牛都不爱吃。”小妹一边抹汗,一边嫌弃地看着满地爬得乱七八糟、带着细刺的藤蔓。
这种藤蔓在柳塘村人心目中是头号害草,它们缠绕庄稼,根系极深,除都除不尽。
陆川却蹲下身,眼里却像看着金钱一般透着炽热。
他死死盯着那一丛丛长得极其茂盛、叶片如扇、顶端挂着绿色小球的植物。
这东西在柳塘村有个恶名,叫“烂嗓子草”。
它的汁液沾人即烂,小孩子要是误食了那根茎,嗓子立刻肿得发不出声。
村里人见之必铲,唯恐家畜误食丢了命。
可陆川眼里闪着的却是精光,这哪里是毒草?这是“半夏”。
在镇上的医馆里,这可是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良药,尤其是经过秘法炮制后的“姜半夏”,价格更是贵得离谱。
陆川教小满如何避开叶片的汁液,专门撬开那松软的泥土。不一会儿,一个个圆乎乎、白嫩嫩的块茎就被翻了出来。
“哥,这毒草根能干啥?”小满有些怯生生的,不敢下手。
“这叫‘金疙瘩’。”陆川头也不回地干活,“这是可以卖钱都,药房最是需要。到时候卖了钱给你买簪子。”
一听有簪子,小满立马捂住嘴,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比陆川还利索。她想着对哥哥是非常信任。
两兄妹顶着烈日,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硬是背回了两大筐湿漉漉的半夏。
进院子时,正巧碰上陆守业扛着锄头回来,他在瞥见背篓里那堆白嫩圆润的块茎时,猛地瞪圆了。
“啪嗒”一声,锄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站住!谁让你们动这玩意儿的!”
陆守业像是屁股着了火,猛地弹了起来,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小满拉到身后,指着背篓里的半夏,声音都变了调:“这是‘烂嗓子草’!川儿,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东西是能进屋的吗?去年隔壁村的老王家,就因为牛啃了一口这叶子,不到半个时辰就断了气。”
“爹,这叫半夏,处理好了是药……”
“药个屁!”陆守业罕见地对陆川吼出了声,“你懂什么药?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这是毒草?哪怕是路边的狗尿上去都要烂了根,你是咱家的命根子,万一你有个闪失,你让爹怎么活?”
他一把夺过陆川肩上的背篓,不由分说就要往院外的阴沟里倒。
“扔了!现在就给我扔到后山深坑里埋了!小满,去拿皂角水来,给哥哥洗手,使劲搓,皮搓不掉不准停!”
陆守业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他看着那一筐白净的草根,眼神满是恐惧。
在他这种老农的认知里,这东西就是地府里的催命符。
陆川没有硬抢,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因为过度紧张的表情。
“爹,如果我告诉您,这‘毒草’在镇上药铺能卖到三十文一斤,您还要扔吗?”
陆守业原本正要倾倒的动作僵住了。三十文?他犁一天地,也不过赚个十几文。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自家儿子那张过分冷静的脸,原本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被这个数字给堵了回去。
“三十文?”陆守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川儿,你莫要为了留着这些毒东西就编瞎话哄爹。这满山都是的烂草根子,谁会给钱?”
“书里写了,这叫‘生半夏’。”
陆川指着背篓里那些圆滚滚的块茎,语气笃定,“药房里的大夫有法子去它的毒。他们缺的就是这种新鲜挖出来的生药,因为村里人都不识货,也没人敢去挖,所以镇上的生半夏一直供不应求。”
“我打听过了,百草堂的伙计亲口说的,只要个头匀称、泥土刷净了,有多少要多少。”
陆守业低头看了看那堆白净块茎,又抬头看了看陆川。
他感到很疑惑,这些害人不浅的毒物,怎么可能比精细的白面还要贵?
“爹,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半夏生用虽有毒,但入药却是化痰降逆的神药。药铺的大夫会用姜汁和白矾反复炮制,药性一旦变得温和,便千金难求。”
陆川见陆守业还不信,从背篓里拾起一颗半夏,手指轻捻,“镇上的百草堂,每年收生药材的价钱都是定死的。”
“这东西漫山遍野没人要,是因为旁人不识货。”
陆守业颤抖着手,将背篓缓缓放回了地上。
他瞅了瞅那两大筐沉甸甸的药材。一筐少说也有二十斤,两筐就是四十斤,若真能卖三十文一斤……那可是足足一两多银子!
他粗糙的大手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想伸手去摸,却又在指尖触碰到那白色皮层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川儿,这……这可是要命的买卖,要是卖出去吃坏了人,咱家可就彻底完了。”陆守业还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