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一阵脚步声响起，拖拖沓沓的，像是存心要让堂中的人多等一等。

　　“大公子到！”

　　通传声未落，一道身影从门外踱了进来。

　　江枫站定正堂，目光先在堂中扫了一圈，那眼神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逛，待看到立在中央的朱洪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慢。他早就听说了，今日登门的，是那个霍千山没能处理干净的小捕役。

　　“一群蠢货。”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霍千山等人。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赵贵身上，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只是那厉色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便收了回去，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二叔，找我什么事？”

　　江琮面色沉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位是衙门的朱大人，今日以他为首，登门是为赵癞诬告一案，另有几桩事体，要向你问个清楚。”

　　“问我？”

　　江枫转过身，斜斜倚在一旁的立柱上，这才拿眼去看朱洪。

　　他嘴角微微一挑，眼神从上往下，慢悠悠地打量着，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敢问这位……大人，有何指教？”那“大人”二字从他舌尖滚出来，拖得又长又轻，满是嘲弄。

　　“收起你这副尖嘴猴腮。”

　　朱洪面色不变，只将声音沉了沉，一字一字道：“这里是公堂议事之处，不是你江府寻欢作乐的花厅。”

　　江枫眼睛一眯，掠过一缕寒光。

　　他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回见一名连正经官身都算不上的小捕役，敢喧宾夺主，以这种口吻同他说话，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真不怕事后被清算。

　　“又是一傻子。”

　　他先是低低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随即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朱大人这话说得可新鲜，江氏的府邸几时变为花厅了？”

　　“难不成我连句话都不能问。

　　倒是霸道。”

　　朱洪懒得搭理，只将目光一抬，问道：“我问你，可还记得柳文渊？”

　　江枫挑了挑眉，指尖抵着下颌。

　　他歪了歪头，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柳公子？自然记得。”说着，轻轻拍了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金阳城的柳家嘛，谁不知道？

　　不过也只是泛泛之交，说不上熟稔。”江枫往前探了探身子，笑意里多了几分玩味：

　　“大人忽然提起他，是为何意？”

　　朱洪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将话直截了当砸过去：

　　“衙门已经查实，柳文渊生前最后一日，曾与你当众起过争执，争执过后的那夜，柳氏满门便遭灭顶之灾。此事，你敢说与你毫无干系？”

　　江枫一怔。

　　随即：

　　“哈哈哈哈！”

　　他猛地扬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又高又亮，在这寂静的堂中回荡。笑了好一阵，才收了声，面色却已沉了下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大人这消息，是从哪个阴沟里淘换来的？”

　　语落，他往前逼近半步，直直盯着朱洪：

　　“柳家被灭那夜。

　　在下一直与族中兄弟饮酒，半步不曾踏出大门，说什么与人争执，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柳家的事，金阳城谁不知道是仇杀？”

　　“江府何曾有仇？”

　　“他们被灭与江氏又何干！”

　　“无关不由你说。”朱洪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刺骨的讥讽：“霍千山临死之前，可是已全招，柳氏灭门。”他话语一顿，目光如刀子般剜过去：

　　“是你江枫少爷亲口下的令。”

　　霍千山三字入耳，江枫面上神色微微一变。

　　但他随即定了定神，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霍千山早已是个死人，当日的事做得干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更无一个活口，朱洪手里，能有什么？不过是一句死人的供词罢了。”

　　这是在诈我。

　　江枫心下登时笃定，眼底那一丝波动早已敛去，反倒冷笑一声，声色俱厉道：“招了？大人说招了就招了，霍千山人呢？死了！人既已死，口说无凭。”

　　“大人手里若有真凭实据，只管拿出来。”

　　“若是没有……”他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如刀，字字如冰：“那大人嘴里的‘招供’，招的究竟是哪个？不过是找个死人做替死鬼，好栽赃我江氏罢了！”

　　随着江枫这一声厉喝，江琮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过去。

　　堂下侍立的两名江府客卿立时会意，身躯微微一沉，手掌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兵器。那两双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朱洪，周身武徒境的威势缓缓溢出，如同两头蓄势待发的恶狼。

　　王镇山手掌猛地按上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他目光冷冷扫过那二人，声音不高，却寒得彻骨：“我看谁敢动。”

　　一股远超寻常武徒境的威压骤然漫开。

　　那两名客卿面色齐齐一变，脚下不由自主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两人心中清楚，王镇山修为远在他们之上，真要动手，便是联手也未必挡得住他一合之力。

　　“做什么？”

　　江琮这才开口，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威严。

　　他本意不过是让这两人亮一亮威势，叫衙门的人知道，江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见目的已达，自不愿随意撕破脸面。

　　“都给我退下！”

　　江琮冷眼扫过那两名客卿，厉声喝道：“在堂上这般失礼，成何体统？”说罢，面色已恢复了平静，只那眼底还压着一层薄薄的寒意：“朱大人，今日你手持掌簿口谕登门，我江氏已经给足了脸面。”

　　“你若是再这般凭空捏造，构陷我江府嫡长子。”

　　他略顿一顿，声音沉了下去：

　　“那便休怪江氏不讲情面。”

　　朱洪面上依旧不慌不忙，神色平静如水。

　　他只将目光牢牢锁住江枫，不再纠缠柳文渊一事，而是径直抛出第三桩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一字一顿，那眼底深处，翻涌着压了许久的杀意：

　　“第三件事，白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