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道主
朱洪只是默默站着。
江枫见他不语,越发得意,一面嚼着肉,一面含混说道:“爷告诉你,如今便是想讨好,也已是迟了。不过,”他筷子朝朱洪点了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你若是知趣。
“趁早抓紧把爷放了,爷心情一好,没准全当一个屁放了。”
朱洪依旧不语。
江枫再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见朱洪一直不接口,忽然觉得无趣起来。
他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有酒么?”
朱洪这才开口:“上酒。”
语落,身后那两名帮闲忙不迭从食盒底层提来一只青瓷小坛。
江枫拿起瓷瓶,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顿时漫溢。
“这是……醉太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铮亮。
“如何?”
朱洪淡淡道,“杏花坞所酿的贡品。”
“不饮怎么知?”
江枫闻言,眼珠倏地一亮。
那醉太白每年不过酿得二三十坛,尽数供奉府台衙门,外间即便有银子亦难一品。
他仰起脖子便灌了一大口。
“好酒!
不愧是醉太白。”
那酒液顺喉而下,初时只觉清冽,转瞬便化作一团烈火,烧得胸腹间滚烫如火,连四肢百骸都酥软了。
江枫“哈”的一声吐露一口酒气,道:
“朱洪,你人虽说可厌。
今日,
事却办得不坏。”说着,他夹起一块牛肉,就酒吃,稍稍畅意后,忽然阴森一笑:“等爷离了这衙门,自会与父亲说,你的事,可以不追究。不过……”他顿了顿,那笑意愈发深了,眼底却透着一股狠厉。
“那个叫林棘知的,必须交由我处置。
他算个什么货色?
敢对公子我不敬,得让他清楚知晓,得罪了江氏,是何下场!”
自打被押入牢中。
江枫虽说是阶下之囚,到底是江府的公子。
却不料那林棘知,一个小小的捕役,惯会瞧人下菜碟,见江氏一时伸不来手,便仗身份,时不时“照料”他。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的便是馊的,铺盖潮湿霉烂也不给换,夜间锁链还要紧上三分,说是“防他逃脱”。
有一回江枫骂了几句。
那林棘知竟笑嘻嘻地提了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说是:
“给公子降降火气。”
可怜江枫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每每想起,便恨得牙根发痒。如今眼瞅着族内使力,那恶气怎忍得了,“玩不死你。”他恨恨地嚼着牛肉,仿佛嘴里嚼的便是那林棘知的骨头一般。
朱洪不见喜怒,不置一词。
“之前不挺能摇唇鼓舌的。”江枫酒意上头,舌头都大了,嘟嘟囔囔着:“现在,怎么都不会说话了。”说着,打了个饱嗝,往墙上一靠,拍了拍肚子:
“得。
撇开闲话,单说,几时放人吧?”
朱洪这才开了口:“可吃饱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问一件家常事。说着,他便绕过食案,一步一步踱到江枫面前,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及至站定。
朱洪垂下眼来,那目光不知不觉间便变的冷浸浸。
“江枫。”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这顿,叫断头饭。”
“断……断头饭?”
江枫醉眼迷蒙地抬起头。
朱洪转过身,朝两个帮闲略摆了摆手。他们对视一眼,躬身应了,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哐当。”
铁门顿时扣紧。
狱牢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墙上油灯‘噼啪’烧着,冷不丁跳落几点微茫灯花。
“朱、朱洪……”
江枫忽然的不对劲,原有那点醺然醉意,被这死寂氛围一逼,霎时散了个干净。
他喉间微哽,颤声问道:
你这是想做什么?是疯了不成!”
话出口时,语调已是虚浮发颤,心底在慌,怕他方才说的那句,“断头饭”,根本不是玩笑话。
“呵。”
朱洪横眉冷视,把手探向腰间。
“呲——”
刀刃与鞘口铜箍轻轻一磨,余音袅袅。
“你,你不敢的。”
江枫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拼命往后钻,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墙里:“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江氏更是不会放过你,杀了我,衙门都保不住你,你疯了么!”
朱洪只握紧了刀,微微一笑。
“后来事。
轮不到枫少来忧心了。”语落,他在江枫身前站定,居高临下俯视着。
抬刀。
“不……!”
江枫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纵是叫破了天,在幽深牢巷之中,一句应答声都没。
火光映在刀身,冷芒乱颤。
在他惊惶之际。
“噗。”
朱洪挥起的刀背总归是落下,径直砸向他后颈。
“呃……”
江枫闷哼一声,跟条死狗似的瘫软倒地,人事不知。
……
不知晕了多久。
他是被一阵剧痛生生拽回来的,“没,没死?”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脚下仍旧是那方窄牢,头顶悬的是潮湿的石壁,身下是黏腻冰冷的稻草。
江枫想翻身,却觉浑身上下疼的不行。
低头一看:
“嘶~”
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自己俯身卧在血泊之中,衣衫尽碎,浑身都是刀伤。
伤口纵横交错,皮肉外翻。
鲜血兀自汩汩而出,将身下半尺厚的稻草染得殷红,他想开口呼喊,却疼的只能低吟。
朱洪就蹲在一侧。
他手里握着那柄黑刀,刀身血迹斑斑,一滴一滴,缓缓往下落。
“醒了?”
他淡淡问道,语气平常,便似问人吃了饭不曾。
“恶魔的低语。”
江枫身子一抖,眼里头全是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得几字,勉强成句:“你,你到底想怎样……?”
“不说了,断头饭。”
朱洪懒得跟他废话,伸手把他翻过来,露出胸口。不待江枫反应,只觉胸口只觉一阵冰凉。
刀锋已然贴上了皮肉。
“等,等等!”他恐慌道:“朱洪,你饶我,你要什么,都可以要!”
“嗤。”
回应他的只有一柄刀。
刀落,便见一道口子从左胸拉到右肋,鲜血立时冒将。
“啊!!”
江枫惨叫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牢里来回萦绕。他拼命想挣开,结束地狱般的一切,可朱洪一脚踩住他的腰眼,跟钉死了似的,再不能挪。
“别乱动。”
朱洪语气淡淡的:“动大了手滑了,划深了,人直接死了,可怨不了我。”
“求求。
求求你!”
江枫见他又要使兵戈,忍着疼,咬着牙,用尽剩下为数不多的劲力嘶喊道:“万,万事都该商量的啊~”说话时,已是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