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之主
院中。
江琮步履匆匆离了班舍,一身气度尽被胸中郁气凝得冷厉。
才到廊下,便见那些装了白花花银两的木箱,在日头底下明晃晃地摆着,看着格外刺目。他想到自己方才在里头低声下气,赔尽了礼数,人没求成,反倒把那偌大一笔阳石平白留下,心中闷气顿时翻来滚去。
江琮越想越是不甘。
一众管事见他出来,神色不善,连忙上前伺候,“二爷?”他们才要开口问一句,便被挥袖狠狠挡开。
“这些银箱,都搬上车,回府。”
他声音冷硬,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愤懑,心想:“阳石既拿不回,便算喂了狗,白银……大爷的,不散了!。
“搬,搬回去?”
管事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方才谈得如何?可一瞧见江琮神色极为不好,瞬间猜了大概,于是,纷纷动身抬箱。
“干嘛,干嘛!
都想造反不成?!”
林棘知一见他们动手抬箱,当即往前一窜,拦在前面,吼道:“落了衙门的礼还能往回搬?真当我捕班的地儿是你江府后院。”曹万海也随后往那儿一横,按刀而立,气势到位。
“哼。”
江琮不理,伸手便要登车。
便在这一刹那:
“铮——”
一声清锐刀响起。
江琮只觉耳旁风尖一凉,一道乌光自班舍门内疾射来,快得让人看不清来路。
“咔嚓。”
待回过神,那柄黑刀正钉在一口银箱之上。
刀刃深深嵌入木中,只留一截刀柄在外,兀自嗡嗡震颤不休。
江氏众人尽皆一怔。
他们慌忙退开几步,管事们脸色煞白,方才那一刀若落在身上,人便没了。
江琮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班舍门口。
便见朱洪站定阶台。
日光落在身上,显得他身影十分稳当,自有一番不容轻视的气度。
“江二爷。”
朱洪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落在院中每个人耳里:“江二爷要走,尽管走。只是这些东西,”他淡淡扫过那口被刀钉住的银箱,语气平静:“我倒要看,谁敢动手挪一下。”
江琮神情阴鸷。
“厚礼乃阳石,白银江府,不送了。”
“不送,也没道理。”朱洪缓缓走到银箱前,伸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拔,黑刀应手而出。
他持刀而立,看着江琮,淡淡说道:
“不管你送不送,东西凡落了衙门土,便是衙门公产。衙门之物,便是府尊之物,江二爷如今要将其搬回,便是私取衙中公产,藐视府尊。”他顿了一顿,将刀缓缓还入鞘中,语气依旧平和。
“这般行径,论起律条,乃大罪。
江二爷若孤行己见,莫怪在下不顾和气,将二爷拿下,陪江枫在大牢度日了。”
江琮指节攥得煞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转念一想,若真闹起来,动了粗,自己指定落不了好,反倒羊入虎口,只好冷睨了朱洪一眼,一语不说,转身便登车。
“驾车!”
语落,车帷被狠狠一甩,兜头落下。
江氏众人见状,个个心领神会,忙不迭各就各位。赶车的把式抖紧缰绳,狠甩马鞭,抬箱的族人忙默默退开,任由那些银箱留在此间,管事们亦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簇拥着马车抓紧离去。
一时间,院中骡马嘶鸣。
尘烟微起下,转眼便载着一肚子闷气的江琮,消失在捕班公所的大门。
“嘿嘿,小朱大人。”
林棘知见江氏群人化作鸟兽散,当即贴上前来,大笑道:“您老方才那一刀,掷的可真是够霸气的,把他们吓得脸都绿了。”说着,他拿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的曹万海:
“曹黑子,你说是不是?”
曹万海被他这么一顶,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不对,不像是吓的,应该说是气的,气狠了。”
朱洪只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将黑刀重新挂回腰间,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一堆银箱上,缓缓开口:“棘知,曹大哥,劳烦你们二人,将这些银两和阳石尽数入库,登记造册。”
“得嘞!”
林棘知,曹万海两人高声应下。
朱洪转身回了班舍,王镇山正立在窗边,抱臂看着院中人影往来。林棘知与曹万海指挥着帮闲抬箱,吆喝声此起彼伏。
“感觉如何?”
王镇山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窗外。
朱洪轻轻颔首:
“还好。”
“往后打算如何做?”王镇山头也不回,淡淡问道。
朱洪沉默了一瞬。
“头儿。”半响,他才轻声开口道:“你说……江氏接下来,会如何走这一步?”
王镇山旋身回首,目光如炬,直直锁住朱洪。
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半是戏谑,半是沉凝,开口便道:“礼送不动,接下来,怕就要动硬的了。”
朱洪微微颔首。
“所见略同。”
王镇山伸手在这年轻人肩上轻轻一拍,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几分过来人的老辣通透:“你小子往后这段日子,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江氏这回赔了夫人又折兵,经此。”
他话音一顿:
“那股恶气,总得找地方撒出来。”
朱洪没应声。
他抬手解下腰间黑刀,轻轻搁在案上,又拿起桌角那块棉布,慢悠悠地擦拭刀身。
一下,又一下。
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指尖却微微用力,将刀身的寒芒一点点拭得愈发清亮。
“头儿。”
朱洪忽然停了手。
他抬眼看向王镇山,眼底没什么波澜,却透着一股狠辣:“这次,我想先下手为强。”
王镇山脸上没半分意外,只问道:
“打算怎么做?”
朱洪手下一停,将黑刀轻轻推入鞘中,站起身,“杀。”仅一字尔,却裹满了杀心。
王镇山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朱洪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缓缓道:“方才我想清楚了,反正掌簿说了,府尊不在意如何行事,只要让江府彻底噤声便成。那么,”他略一停顿,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沉了下来:
“何必一直听人嚼舌。”
王镇山眉头先是一蹙,随后,想了很久,眉头忽又一舒,笑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