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疆
便在金不唤几人听了分派后,一时,俱各默然。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都落向一旁那两道身影。
青山和魏庆元兀自坐在原处。
静默不作声。
这二人自方才便一直不曾开口,仿佛今日这场议事与他全不相干。
“青捕头,魏捕头。”
朱洪拱了拱手,没有直接吩咐事宜,而是语气不卑不亢道,“二位可有什么高见?”
“说笑了。”
青山放下茶碗,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老魏和我都是粗人,向来只晓得听令办妥当事,哪有什么高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哦?”
朱洪淡淡瞥了他一眼,笑意未达眼底。
这两人一直素来和王镇山之间不对付,今见他得了掌薄倚重,便一味袖手旁观,置身事外。青山这人尚简单,虽与魏庆元交好,说话却始终有度,留一份余地,攻退可守。
是一只笑面虎。
但。
好对付。
唯独魏庆元不同,性情冷峭,脾性刚硬,何况身手不俗,最是难吩咐。
“那魏捕头。”朱洪朝向魏庆元,问了句:
“可有要说的?”
来人问话,魏庆元未置一词,左手缓缓执起那只绿玉斗,慢悠悠啜了一口。
“看来是不必再问了。”
朱洪也不恼,只淡淡道:“既如此,在下便直言。”略一沉吟,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掠过,徐徐道:“江氏这一遭,已是不死不休,若衙门不一鼓作气将他按倒,待他喘过气来,后患便大了。”
“所以呢?”
魏庆元抬眸了,那目光冷飕飕的。
“所以?”
朱洪一字一句道,“所以这回,诸位没得选。”
魏庆元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冷意:“好个大言不惭!”他直言不讳,一语点破了窗户纸:“不管你在掌簿前立下什么军令状,要成就什么事,我俱不管。”
“只是。”
“我魏庆元,断不做你踏脚之石。”
瞬间,
气氛僵硬。
金不唤等人眼底,微露几点玩味。他等虽不知掌簿所下之令究竟何意,然浮沉吏署半生,都是一班的捕头,早已猜度得出:掌簿大人,抑或府尊,是在为当红的少年廓清前路。
只是他等倒也不在意。
新人愈强,则衙门愈盛,顺水推舟,有何妨?
“铿锵有声。”
朱洪唇角微勾,只淡淡一句,便把刺推了过去:“只可惜,对外怎不见魏大人如此?”
魏庆元眼神微眯,心头生怒。
这话虽没得半字粗鄙,却明讽他对内强横,对外怯懦,直削颜面,与指着鼻子呵斥何异。
“你……”
魏庆元正要逞威发作,却被朱洪抬手轻阻,从容截住:“魏大人莫急,在下的话尚没说完。”他缓缓起身,行至窗前,背立众人,望着窗外日渐西斜。
“江氏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已是板上钉钉。”
朱洪徐徐转身,目光凝在魏庆元身上:“江氏意欲何为,大人心中自然清楚,要杀何人,要灭何口,桩桩件件,一而再,再而三践踏衙门体面,掌簿与府尊,断不能再容。”
他话音微沉,语气愈冷:
“可江氏如此猖獗,六大捕头反倒各怀心思,人心不齐,不能同心一力。”话音稍顿,字字如刃,缓缓落下:
“岂非,正中他人下怀?
他日……
待到事发之时,若落得府尊亲问,大人打算何以自解?”
魏庆元神色略变。
朱洪随回座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已恢复了平静:“在下今日召集诸位大人,不是吩咐,或是魏大人所说的威胁。只是,”他一字一句道:
“想说,这回不该有人推诿。”
正气凛然。
众人心中皆是一念:衙门来了个读书人,若非大楚没儒生,以他之才,只怕是必成大器,可取大儒真经。这口若悬河起来,句句戳心,步步占住道理,叫人难以辩驳。
简直,烦死人。
魏庆元沉默良久,目光凝在朱洪身上,阴晴不定,他一旁的青山则依旧满面春风,笑意温和,只是那笑意之下,却多了几分思量。
“我何曾说过不做?”
魏庆元胸中郁气一沉,开了口:“既有府尊钧旨,魏某自当遵从,不过干系重大,总不能叫人糊里糊涂去送死,对策须得说个清楚。”他语气生硬,目光冷锐:
“江延年,江伯庸,这两位棘手硬茬。
你打算遣派谁?
莫非,是要我等去送死不成!”
青山在旁笑吟吟附和:“这话有理,老魏话虽粗,理却不差,若是空有决心,却没切实上策,怕是纸上谈兵,没准都要折在这。”
朱洪目光微凝,淡淡道:
“六人对付一个江伯庸总不成问题吧。”
魏庆元眉尖一蹙,心下疑窦丛生:“这是何意?”却未等他再问,始终默然的王镇山忽然开口,说得极为干脆:
“不成问题。”
只这一句,便堵得魏庆元无话可说。
“好。”
他眸光在朱洪脸色一转,再次追问:“那江延年呢?”
“江延年,交给我。”
朱洪轻声道。
班舍之内,倏然一静。
众人都被他这席话震慑懵了,任谁都不敢想,这话来自一位少年之口。纵是他年纪轻轻已踏入武徒,可距江延年那般境界,仍然如萤火较之皓月,远远不够格。
“你,是认真的?”
魏庆元眸光冷冽,一瞬不瞬盯着朱洪,“你不过一介炼筋境的武徒,说对付已是武士的江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