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乐园
这天的第五声蒸汽爆鸣刚刚在浑浊的雾气中消散,整个七号货栈仿佛都在这沉闷的巨响后喘了一口粗气。
瑞凡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连轴转的第几个小时了。他就像个被抽干了电量的扫地机器人,以一种极其没有形象的姿势瘫软在诊疗椅上,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唯一的欲望就是歇息片刻。鼻腔里充斥着酒精、腐肉、热金属和劣质机油混合的奇妙味道,这味道几乎已经成了这里的底色。
就在他差点梦回前世那柔软的席梦思床垫时,诊所那扇饱经风霜的铁门突然“咣当!”一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瑞凡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顺手抓起了一把泡在沸水锅里的长柄镊子。是谁?!现在连那些凶神恶煞的帮派分子都会规规矩矩在外面排队候诊,到底是什么人还敢这么不讲礼数地硬闯?
门被粗暴地撞开了,一阵夹杂着腥味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只见五个裹着破烂防水布、身形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诊所。他们像是一群在暴风雨中护着火苗的流浪狗,合力将一个正在抽搐的小小身影抬到了那张冷冰冰的铁床上。
带头的那个身影猛地掀开兜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红发。是个女孩,年纪看起来比小火花大不了多少,但眼神却凶狠得像头护食的母狼。她二话不说,从防水布底下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用几根钢管和弹簧拼凑而成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瑞凡的眉心。
“听说你能治锈骨病?”女孩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压抑的焦急,她指了指铁床上那个抽搐的少年——他的脖颈处赫然是一大片泛着恶心绿光的溃烂斑痕,“快给乔尼治疗!不然老娘现在就把你的眼珠子崩出来当泡踩!”
瑞凡愣了愣。倒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而是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声音在哪听过……他看着这个红发女孩,突然觉得对方右耳上那枚长满了铜绿色菌斑的螺丝帽耳坠,分外眼熟。
但还没等他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出这号人物,里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吓唬谁呢!?别怕,那小混蛋的枪里根本没子弹!”
玛尔塔婆婆的叫骂声比她的人先到。瑞凡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平常走路都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会咽气的老太太,此刻竟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敏捷。她像一阵干瘪的旋风一般卷了出来,瘦如鸡爪般的手以一种近乎武侠小说里“空手入白刃”的精妙手法,劈手夺过了红发女孩手里的破枪。
婆婆手腕往下一甩,“哗啦”一声,从那所谓的弹仓里掉出来的,根本不是子弹,而是几根生锈的铁钉和一小撮螺帽。
瑞凡看得目瞪口呆。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拿枪威逼他这个小有名气的大夫也就罢了,里头却又连子弹都没有……也不知道“铁尾”大哥当初放出的话会不会被触发?
“好你个小红闪!长本事了是吧?”玛尔塔婆婆把那把破枪原封不动地砸回女孩怀里,气鼓鼓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上回你拿装了真子弹的枪指着我,还是为了抢我那半罐子烫伤药吧?今天又来我这儿耍威风?!”
“那、那会儿是蛾子窝下面的高压蒸汽管爆了!”躺在铁床上的少年乔尼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溃烂流脓的指尖死死抠住手术台的边缘,哪怕指甲翻卷出血也毫无所觉。他大口喘息着为女孩辩解:“那……那些药……是给烫伤的孩子们用的!露西姐没想伤害任何人!”
然后,他又艰难地把那张被污垢糊满的脸转向瑞凡,努力抬起一只又瘦又小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尊贵的大人……之前在巷子里打了您、扒了您衣服的人是我!您……您就打死我出气吧!反正我已经得了这该死的病,活不成了……”
由于说话太急,他喉咙里发出一种上气不接下气,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但他还是拼命地把话说完:“但是……求您出完气以后,救救露西姐!她关照了我们这里很多没有爸妈的人,现在……现在她自己也得了锈骨病……”
瑞凡脑子一激灵,终于想起来了。
他就说那枚螺丝帽耳坠怎么那么眼熟!这帮小兔崽子,不就是自己刚流落到这个见鬼的七号货栈时,在一条黑巷子里把他闷棍放倒,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个精光的流浪儿团伙吗?!
“你赶紧闭嘴吧乔尼,省点力气喘气儿!”
就在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只见小火花从这支小小的队伍当中走了出来。她一把掀开身上的防水布,没好气地走到铁床边,对着乔尼的脑门就是一巴掌,把他重新按回了床上。
“瑞凡才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呢!”
小火花嬉皮笑脸地凑到瑞凡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然后指着那个正以一种极其不自在、甚至有些局促的姿态杵在那里的红发女孩说道,“重新介绍一下,大个子,这位就是咱们七号货栈大名鼎鼎的‘红色闪光’露西,也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大姐头~”
她仰起头,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对瑞凡发起了“星星眼”攻势,简直就像是蜡笔小新在祈求买动感超人玩具一样:“之前抢了你的那事儿……哎呀,其实就是我们几个一起干的啦!当时你穿得那么板正,我们以为你是上面掉下来的肥羊嘛。这里大家伙儿一起给你赔罪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帮帮忙呗~”
有了小火花带头,那几个裹着防水布的少年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在自己身上掏摸起来。
很快,诊所那张坑坑洼洼的铁皮柜台上,就堆起了一座令人心酸的小山:两枚被擦得簇新闪亮的黄铜齿轮,三条散发着诡异腥臭味、但在下城区绝对算得上高蛋白补品的肥硕沟鱼,一卷还算干净的边角料布匹,甚至还有一大个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膀胱装起来的、澄清的纯净水。
看得出来,这就是这群在社会最底层泥沼里打滚的流浪儿们,倾尽所有能拿出来的、最宝贵的“财产”了。
红发的露西死死咬着嘴唇,她看了看那堆破烂,似乎也觉得拿不出手。然后她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从后腰摸出一个上面印着双头鹰徽记的医疗包,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从上面执法者的巡逻车上扒的,为了这玩意儿我差点被激光枪在肚子上开个洞。”露西梗着脖子,眼神倔强却又不敢直视瑞凡的眼睛,“这玩意儿……够换两条贱命了吧?”
她纠结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扯开了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夹克。
一大片耀眼的白皙刹时似乎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一截,只是她左侧的锁骨下方,赫然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黄绿色的溃烂斑块——那正是锈骨病早期的典型症状。
“……你那身衣服,我已经换成口粮分给底下的小崽子们了,没法赔给你了。”露西微微仰起光洁的下巴,像是一只准备引颈就戮的天鹅,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先治乔尼。要是你的手艺真像他们吹的那么神……等我病好了,我陪你睡三晚。怎么折腾随便你。”
瑞凡嘴角抽了抽,拿起了旁边刚刚在沸水里煮过的剪刀和纱布……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咋样?
“行了行了,赶紧把衣服穿好,别在这儿碍眼。”瑞凡苦笑着摇了摇头,“排好队,乔尼病得重,先来。”
听到瑞凡答应,红发少女那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眼圈不可抑制地红了一下,但她立刻粗暴地抹了一把脸,拉起衣服,退到了旁边。
瑞凡的手很稳——熟能生巧嘛。剪刀剪去腐肉,镊子夹出脓块,纱布蘸着烈酒擦洗伤口……这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几百上千次,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乔尼疼得直抽气,但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一直用那双黑乎乎的眼睛盯着瑞凡的脸,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会不会突然翻旧账。
“别看了,”瑞凡头也不抬,“我不会因为你瞪我就把你剪坏。”
乔尼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旁边另一个少年突然开口:“大人……你,你不恨我们吗?”
瑞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包扎:“恨过。但恨完了,该治还得治不是?”
那少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火花从后面探出头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笨蛋,大个子意思是,你们几个的命还没他那瓶圣水值钱,他才懒得跟你们计较!”
“那是酒精,不是圣水!”瑞凡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而且那瓶酒精可贵了,老汤姆给我特制的,市场上根本买不到。”
小火花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但几个少年紧绷的肩膀,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这个橘发女孩一边帮着瑞凡递纱布,同时还一边不遗余力地开始揭露西的老底:“……哼哼,大个子能看得上你那把没几两肉的瘦骨头?省省吧露西姐~也不知道上次是谁,带着我们拼死拼活抢来了一箱高级蛋白膏,结果转头就全分给了蛾子窝那些残疾的孩子们,自己饿得受不了,大半夜跑去啃锅炉管道上的水垢……”
“小火花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身后传来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和小火花的惨叫,瑞凡强忍着没笑出声。不用回头他也能猜到,这只嘴碎的大橘猫肯定挨了她大姐头结结实实的一脚。
处理完乔尼,瑞凡擦了擦汗,然后换了一副手套,示意露西躺上手术台。
“手艺不错,诊金加倍。”红发少女像是个慷慨赴义的烈士一般直挺挺地躺下,然后从兜里摸出三个连标签都没有的金属罐头,当啷一声扔在旁边的铁盘里。“……别误会,这是封口费。把你的嘴闭紧了。”
“放心,医患保密协议我还是懂的。”瑞凡带着一种邪邪的,充满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意味的笑容,没等少女主动脱衣,就直接上手把她剥了个精光。然后举起了手里那把经过高温消毒、闪烁着寒光的大剪刀,在少女眼前晃了晃,“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当冰冷的器械切割着她溃烂的肌肤,当高浓度的酒精刺激着那娇嫩的血肉时,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带着小弟把瑞凡扒成光猪然后丢在尘泥中自生自灭的女强盗头子,此刻浑身都在打颤。但她全程死死盯着斑驳的天花板,一边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一边在嘴里恶狠狠地嘟嘟囔囔。
“你要是敢……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嘶!我就……我就在你的饮水桶里……下锅炉清洁剂……”
瑞凡对此不作任何评价,只是专注地干活。说实话,看着这个当初让自己吃尽苦头的“大姐头”此刻却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光溜溜地躺在自己面前,任他摆布,瑞凡心里确实涌起了一股“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的畅快之感。
但这种爽感并没能持续太久。
当他在灯光下仔细地打理这具年轻的躯体时,一种难言的悲悯很快就压过了之前的那一点快意:在那些溃烂的绿斑周围,在整具身体的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疤痕——有刀伤、有烫伤、甚至还有枪伤;肋部和胳膊上,还带着几处粗暴殴打留下的淤青……很难想象,这具身体的主人仅仅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而这个少女,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才能在这吃人的下城区拉扯着这么一群流浪儿。
瑞凡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他仔仔细细地剔除掉所有的感染组织,认认真真地给每一处伤口消好毒,然后用最干净的纱布为她包扎妥当。
“行了,起来吧。”瑞凡摘下那副已经被血污浸透的手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天内别碰到水,别去脏地方。那几条鱼我就不要了——反正婆婆也不准我吃,你们拿回去熬汤喝了,补充点营养。”
他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又擦掉脑门上的汗,然后抬起头,看到了露西那张涨得通红,却又欲言又止的脸。
“你刚才说,三晚?”
瑞凡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红发少女的表情那可是十分精彩。
“行了,不逗你了。”瑞凡收拾好器械,把用过的纱布扔进铁桶,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说道,“你这身板,扛不住我三晚的治疗……诊费够了,赶紧走吧。”
小火花在房梁上笑得直打滚。露西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黑,最后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等着!”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其他几个少年手忙脚乱地跟上,乔尼被抬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冲瑞凡挥手。
瑞凡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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