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游死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念头，是今天加班到十一点，外卖还没吃，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没有眼睛，没有四肢，没有心跳，只有一种混沌的感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拱，缓慢地向上延伸。

　　是根。

　　他成了一棵树。

　　但这个认知来得并不清晰，闪一下就灭了。

　　绝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活着，像石头活着那样活着。

　　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个人上了山。

　　方游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那人在自己身前站了很久。

　　那人伸出手，按在他的树干上。

　　掌心不大，指尖微凉。

　　一道细微的力量顺着树皮渗入，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土里。

　　方游的意识被点亮了一刹那，像溺水的人探出水面吸了口气，然后又沉下去。

　　但种子已经落进了土里。

　　此后一百年。

　　方游偶尔会醒来，那个人经常来，有时有酒的气味，有声音，一字一字很慢。

　　他听不懂，那些声音从树干上流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然后他又睡了。

　　又一百年。

　　方游渐渐能听懂一些了。

　　先是一些单独的字从含混的声音里浮出来，然后是短句，再然后，是完整的段落。

　　“……那年我在东海，碰上一条蛟，修为不高，脾气倒大，拦在江面不让人过，我懒得跟它打，就在江上坐了三天，它也蹲了三天，最后它自己先饿跑了。”

　　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在笑。

　　“后来我才听说，那蛟是在守巢，刚下了崽，倒是我唐突了。”

　　方游的枝叶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人注意到了。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你能听见了？”

　　枝叶又动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但方游感觉到靠在树干上的背脊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方游第一次听到她笑。

　　从那天起，那人来得更勤了。

　　她开始讲，讲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种生灵，她也讲修行。

　　“天地之间有灵气，万物皆可吐纳。人修丹田，妖修内丹，你是草木，走的是另一条路。”

　　“但道理是一样的，顺应本性，不必强求。你是槐树，就做槐树该做的事，扎根，生长，向上。”

　　方游不会说话，只能听。

　　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那人喝酒的时候，偶尔会把酒洒一些在树根处。

　　“给你也尝尝。”

　　方游的根须碰到酒液，微微蜷缩了一下。

　　辣，没有想象中的清香，但是回甘。

　　那人大笑。

　　再一百年。

　　她不常来了。

　　方游的灵智已经清晰了很多，他能感知到风里的温度变化，能分辨四季轮转，能通过根须感知方圆数丈内地面上的一切动静。

　　但他感知到的那个人，变了。

　　第一次是深秋，叶子刚开始落的时候，她回来了，方游的枝叶习惯性地迎过去，然后碰到了什么湿润的、黏腻的东西。

　　方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碰到那些地方时她的身体会绷紧。方游便不再碰，只把枝条轻轻搭在她肩上。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游以为她睡着了。

　　“没事。”

　　只有两个字。

　　真的没事吗？方游很想问问，但他没有嘴，问不出来。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她回来，不说话，靠着树干坐一会儿，有时一坐就是好几天。方游用枝叶轻轻环过去，把她拢在树冠的阴影里。

　　他替她挡过雨，替她遮过太阳，深夜起风的时候，他把枝条收得更紧一些，把风隔在外面。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又一百年，那人不来了。

　　每到有风的日子，方游就把枝叶朝山下探出去，根须蔓延了半座山，他在找一个脚步声。

　　她的脚步声通常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和雨点砸在地面上不同，和任何东西都不同。

　　他找了很多年。

　　没有脚步。

　　也没有酒香。

　　那一天是冬天，叶子快落尽了，世界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

　　忽然地面震了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方游的根须疯狂地朝那个方向蔓延，他碰到了一个身体。

　　是她。

　　她躺在地上，身体的温度很低，浑身都是伤。

　　方游用枝条把她拢起来，小心地送到树干旁边。

　　她靠上来的时候，方游感觉到，她轻了很多。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老槐。”

　　枝叶动了动。

　　“我回来了。”

　　她开始讲。

　　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语气还是很淡，像从前讲那些游记一样。但方游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在往下掉，一句比一句低，像根须够不到的水脉。

　　她讲了一些人名，方游没听过，她讲了某个地方发生了一场大战，讲了一些她不得不做的事，讲了一些她没能做到的事。

　　“……他们说我错了。”

　　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做，谁来做呢。”

　　语气像她说过的所有话一样，平平淡淡，不等回答。

　　“老槐，我活了一千二百年，没收过弟子，没有道侣，走到最后，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她轻轻笑了一声。

　　“就你还在。”

　　方游拼命摇动枝条，他想发出声音，任何声音都好，但四百年了，他始终只是一棵树。

　　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仅剩的叶子，一片一片，抖落下来。

　　叶片落在那人身上，盖住她的肩，她的胸口，她的手。

　　那人的动作顿住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方游感觉到她低下了头，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枯叶上，渗进泥土里。

　　她四百年来第一次没有说“没事”。

　　然后她的手贴上了方游的树干。

　　指尖微凉，力气很轻，从下往上，慢慢地摩挲过粗糙的树皮。

　　像是在摸一张脸。

　　“好。”

　　只有一个字。

　　手慢慢滑了下来，垂落在枯叶堆里。

　　方游等了很久，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可什么都没有。

　　靠在树干上的身体，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

　　方游知道她死了。

　　一棵树是哭不出来的，但方游觉得自己身体里某个地方裂开了。

　　他开始落叶。

　　每一片叶子在同一时刻脱离了枝头。

　　叶片簌簌落下，将那具身体一层一层掩埋。

　　一层，又一层，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方游的意识开始模糊，像四百年前那样，重新沉入黑暗。

　　就在方游完全陷入黑暗时，一股陌生的力量从灵台深处迸发。

　　那股力量金光闪闪，冲破了千年的沉寂。

　　它灼烧着方游的每一根经脉，驱赶他向上，向上。

　　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