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游在赵家已经住了七天。

　　第三天他学会了用筷子，第五天能夹起花生米。

　　赵朱丹在旁边看他练，笑到差点掉下板凳。

　　方游不说话，只是夹。夹到第七天，他吃饭的速度已经快到差点让全家人都吃不上饭……

　　郑氏的笑容僵在脸上，赵中海欲言又止。

　　“哥！你属蝗虫的啊！“赵朱丹猛地把碗一顿，碗里的粥溅出来，“给我留一口行不行！”

　　方游看了看她的空碗，又看了看自己堆得冒尖的碗，像第一次理解了“饭是有数的“这个概念，他把碗推过去。

　　赵朱丹扒了两口，又嫌不对味，把碗转了半圈，那圈边缘正好是方游嘴啃过的地方。她耳根子微红，埋头继续吃。

　　郑氏看在眼里，嘴角抿得更紧了。

　　赵中海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

　　......

　　方游干起活来比吃饭更猛。

　　赵中海让他劈柴，方游一斧下去，木桩劈开，斧刃嵌进下面的石头，石头碎了。

　　赵中海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斧痕，又看了一眼方游平静的脸。

　　“悠着点。”

　　方游点头。

　　结果当天下午他把院里半年的柴都劈完了，赵中海站在柴堆前看了很久，转身进屋。

　　“他一斧子把石头都劈穿了！”

　　郑氏手里的针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赵中海压低声音：“还有院子的事……你又不是没看见。”

　　郑氏当然看见了，这七天来，每到夜里，赵家院子四周的泥地就跟疯了似的。

　　墙根的野草一夜蹿到膝盖高，菜畦里本该死的萝卜桩子重新拱出绿芽，连柴房那根干死的椽木都冒了新枝。

　　赵朱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割草掐芽，动作比务农还熟练，赵中海有次撞见，父女俩都没敢说话。

　　“他指不准就是山上那位。”赵中海的声音透着激动，“劈石头、夜里催生草木、一提望槐山就走神，哪个正常人这样？”

　　郑氏脸白了：“你……怀疑他是玄君？”

　　“不是怀疑。”赵中海把门带上，“是猜，猜错了没事，猜对了，咱家可就了不得了！先按常人待着，别惹毛他。”

　　当然，方游不知道这些。

　　他每天傍晚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面朝山顶，太阳落下去之后他还站着，赵朱丹问他在干嘛，他说晒太阳。

　　“太阳都没了。”

　　“嗯。”

　　赵朱丹歪着头打量他，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该不会是站着睡着了吧？我听说牛就会这样。”

　　方游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我不是牛。”

　　“那你是什么？”

　　方游没回答。

　　赵朱丹也没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下，泥地里又冒出了几根细草。

　　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拔掉，动作很快，拔完还拿鞋底把土踩平，像在毁灭证据。

　　方游低头看她。

　　“你每天都拔。”

　　赵朱丹手一顿，仰起脸，表情是被抓了现行的心虚，但嘴上不认：“谁每天都拔了？我就是……蹲着歇会儿。”

　　方游没拆穿她。

　　这天傍晚方游又站在老地方，摸着腰间的酒葫芦发呆。

　　“方游。”

　　赵朱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方游回过头，这个名字让他觉得很熟悉，像是本来就该叫这个。

　　“你不是没名字吗？”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一副自己做了件大事的模样，“就叫‘方游’吧，四方游荡的游，挺合你的。”

　　方游想了一下，点头。

　　“好。”

　　赵朱丹等了两息，没等到别的反应，撇了撇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比如‘谢谢朱丹你真好’？”

　　“谢谢。”

　　“……行吧，多一个字，有进步。”

　　同一个傍晚，刘货郎家门口来了个背剑的道人。

　　道人三十多岁，清瘦，旧道袍洗得发白，背上的剑鞘漆剥了大半。

　　他拱手，客气得很：“路过贵地，想借宿一晚。”

　　刘货郎打量他一眼，见他神态和气，又是修行人打扮，不敢怠慢，请进屋里，烧水沏茶。

　　道人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不瞒老哥，在下是来寻人的。”

　　刘货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寻谁？”

　　“一位故人的旧物，流落在外多年。”道人笑了笑，“前几日在下路过此地百里之外，感应到一丝动静，循迹而来，想问老哥三件事。”

　　“您问。”

　　“最近村里可有外人落脚？”

　　刘货郎舌头顿了一下，他本想说没有，又怕这道人已经打听过，便含糊道：“前些日子赵中海家收留了一个落难的后生，说是从山外逃荒来的。”

　　道人点头：“第二件，望槐山那棵老槐，最近可有异样？”

　　“异样倒没听说。”刘货郎答得更稳了些，“那是咱村的神树，供了两百年，年年都那样。”

　　道人又点头，问第三件：

　　“村里谁家，枯树突然发了新芽？”

　　刘货郎喉结动了一下。

　　这事瞒不住，老柳树发芽的那天早上，半个村子都挤到赵家院外看热闹，议论了三四天，都说是守岁玄君显灵。

　　“赵中海家。”他说，“院里那棵老柳树，七八天前的一个晚上，突然发了新芽，村里人都说是玄君赐的福。”

　　道人听完，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刘货郎一愣，那银子的分量够他家吃半年。

　　“多谢老哥。”道人说，“叨扰了。”

　　他没再追问，也没去赵家，只是吃了刘货郎端上来的粗面，睡下了。

　　刘货郎躺在隔壁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不明白。

　　……

　　……

　　第七天傍晚，赵中海从村里回来，脸色不对。

　　饭桌上他夹了一筷子咸菜，状似随口：“村里来了个背剑的道人。”

　　赵朱丹抬头看他。

　　郑氏要问，赵中海没理她，盯着方游：

　　“那道人住在刘货郎家，问了三件事，最近村里来没来外人，望槐山上那棵老槐最近有没有异样，谁家枯树突然发了新芽。”

　　方游把筷子放下。

　　“我走。”

　　“坐下。”

　　方游没动。

　　“你一走，他立刻就知道是你。”赵中海说，“你留下，他还得花工夫认。”

　　“我留下，若是连累了你们……”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方游对自身的处境已经十分清楚，像他这种成了精的老槐树，会有人觊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凡人将他的本体当神树供奉，可这方世界的修士就不一定这么想了，要么掳走当药材，要么当精怪一剑斩了。

　　赵中海看着他，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

　　“望槐山庇佑大柳村两百年。”

　　他顿了一下。

　　“玄君照看了我们两百年，这次轮到我们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游抬起头，看着赵中海。

　　赵中海也看着他，眼神很平，不是看精怪，也不是看神仙，就是看人。

　　赵朱丹小声问：“爹，咱们打得过他吗？”

　　赵中海没回答。

　　郑氏低头盛了一勺粥，放到方游碗里。

　　“吃饭。”

　　……

　　……

　　夜里方游睡不着。

　　他走出柴房，站在院中，老柳树活了，一树新绿在月光下泛着湿意。

　　院门外有脚步声。

　　那脚步落在泥地上几乎无声，但方游听得见，他的根须还在这片土底下。

　　他转身。

　　柴门外立着一个中年道人，旧道袍，背剑，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在笑，笑得很和气。

　　两人隔着一道柴门。

　　“这位小兄弟。”道人先开口，声音像邻居串门，“我看你面生，从哪里来？”

　　方游想了一下，答：

　　“山上。”

　　道人笑意深了些。

　　“巧了。”他说，“我也正要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