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游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枯黄的树叶。

　　树叶盖在脸上、身上，厚厚一层。后背贴着泥土，地面的凹凸硌着脊背。

　　脊背？

　　方游猛地坐起来，落叶从身上簌簌滑落。

　　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扎得他眼眶发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挡。

　　手？

　　这只手很漂亮，骨节分明，肤白如玉。

　　他认识这双手。

　　但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这是我的手？

　　我……变成人了？

　　念头刚转到这里，像是某个开关被触动，所有感官在同一瞬间打开。

　　光太亮，声音太吵，气味太浓，风吹过皮肤像砂纸在磨，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轰响。

　　四百年只靠根须和枝叶感知世界，现在化形成了人，这些感觉全涌回来了。

　　方游翻身趴在地上干呕，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呕意慢慢退去，感官依然嘈杂，但不再像刚才那样要把他撑碎。

　　他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慢慢抬头。

　　然后看见了身后那棵树。

　　那是他这辈子……不，是两辈子见过的最大一棵树。

　　树干粗到离谱，数十人合围不过来，树冠遮蔽半座山巅，根须比柱子还粗，深深扎进岩石。

　　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撑在天幕上，依然有一种沉默的、压倒一切的生命力。

　　方游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抚上树干。

　　指尖碰到树皮的瞬间，一股熟悉感蔓延开来。

　　熟悉。

　　太熟悉了。

　　这是他自己。

　　心念一动，头顶一根枝条缓缓垂下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像自己在摸自己。

　　他靠在树干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心，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突然，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背影靠在树干上，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有声音，听不清；有温度，后背的树皮上一小块是温热的。

　　方游猛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没抓到。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树下不远处的一堆落叶上，但脚已经朝那边迈了出去。

　　拨开落叶，只有一只酒葫芦，褐色的，磨得发亮，壶嘴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方游把它拿起来。

　　入手的瞬间，脑袋又是一痛。

　　有人在这棵树下待过很久。

　　是谁？

　　想不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来，方游浑身一激灵。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浑身赤裸，一丝不挂。

　　山风再吹了一下，凉意从不该凉的地方窜上来，他下意识夹紧了腿。

　　然后往下确认了一眼。

　　是男儿身。

　　方游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他环顾山巅，巨树不远处有一间茅草屋，草顶破了几个洞，墙上挂着两件粗布衣裳。

　　方游穿上粗布衣裳，竟意外合身，就是短了一截，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衣摆刚盖住膝盖。

　　把酒葫芦别在腰间，出门站在山崖边，群山连绵，山脚炊烟隐约。

　　他不知道该去哪，但知道不能一直待在山上，树可以站在原地一百年，人不行。

　　他迈步下山。

　　……

　　……

　　望槐山，山脚，大柳村。

　　赵家院子里，郑氏在灶前搅粥，她男人赵中海坐在门槛上编竹筐。

　　“今年雨水好，地里粟米比去年壮一圈。”郑氏说。

　　“嗯。”

　　“隔壁村王家那个缺门牙的小子跟李家闺女定亲了，秋后办事。”

　　“嗯。”

　　“你能不能说句整话？”

　　“那挺好。”

　　赵中海多说了两个字。

　　郑氏懒得跟他计较，又道：“赶集时听刘货郎说，南边鹿鸣郡闹了匪患，杀了不少人。后来从哪个仙山上下来一位仙人，几道雷把山匪劈了个干净，还顺手收了个放牛娃当弟子。”

　　赵中海手上顿了一下：“我爹年轻时也见过仙人，踩着剑从天上飞过去，嗖一下，跟道光似的。”

　　郑氏撇嘴：“你爹吹牛的本事倒是全传给你了。”

　　赵中海笑笑，不反驳。

　　郑氏忽然想起来：“囡囡呢？”

　　“一早上山了。”

　　“都快晌午了还不回来！一个姑娘家像什么样子！”

　　“怕什么。”赵中海不紧不慢，“咱这儿是望槐山，山上有守岁玄君，方圆百里虎狼不近蛇虫不侵，她不往深山钻就出不了事。”

　　守岁玄君，大柳村世世代代这么叫那棵山巅上的老槐树，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长在那里的，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

　　只知道从祖辈往上数它就在了，逢年过节村里人还会上山拜一拜，不求别的，就求平安。

　　这些年也确实平安，望槐山方圆百里从没闹过匪患，山外再怎么乱，大柳村的日子总是安稳的。

　　郑氏还在嘟囔，话音没落。

　　院门外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中气十足，隔半条街都听得见：

　　“爹！娘！你们要女婿不！只要你们开口，我现在就给你们带一个回来！”

　　郑氏手里锅铲差点脱手。

　　赵中海手一抖，篾条扎进了手指。

　　门被一脚踹开，进来个姑娘，十三岁，圆脸短眉，眼睛亮得像溪水，辫梢上沾着碎树叶，裤腿全是泥。

　　她名叫赵朱丹，是赵家独女。

　　“你个死丫头！”郑氏锅铲拍过去。

　　赵朱丹一矮身躲开：“是真的！我在山上捡了个人！”

　　“捡了个人？”赵中海站起来。

　　“半山腰溪边，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她比划了一下，“长得可好看了，我活十三年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就是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赵中海问。

　　“他蹲在溪边喝水，不用手捧，把整张脸埋水里，跟牛似的，我喊了一声，他抬头，满脸是水，看我那眼神……”

　　她顿了顿，“不像在看人，像在辨认我是什么东西，就像他从来没见过人似的。”

　　郑氏脸色变了：“怕不是个傻子。”

　　“不像。”赵朱丹摇头，“他眼睛很亮，就是看什么都跟第一次见似的。”

　　赵中海沉吟了一下，把竹筐放下。

　　“多添一副碗筷吧。”

　　“你当咱家开客栈呢？”郑氏瞪眼。

　　“望槐山上遇见的人，不好不管，守岁玄君庇佑咱们这么些年，山上的事不能不讲规矩。”

　　郑氏嘴张了张，到底没反驳，转身去灶上多抓了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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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边。

　　方游坐在石头上，身旁一棵瘦弱的小树。他伸手碰了碰枝干，叶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收回手，抬头望向山巅。

　　守岁玄君的枝干撑在天际线上，没有叶子，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好大啊。”

　　他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没喝，只是拔开壶塞闻了闻。

　　酒香入鼻，画面又来了。

　　有人靠在树干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洒在根旁。

　　声音也浮上来，远远的——

　　“给你也尝尝。”

　　方游攥紧了酒葫芦，把壶塞按回去，很慢，很用力，生怕酒气跑了。

　　远处忽然传来喊声。

　　“喂！你还在不在！”

　　是那个姑娘。

　　她站在山路上，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我爹叫你下来吃饭！”

　　方游收好酒葫芦，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