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离科举只剩一个月。

　　节度使府里，王肃正带着十几位学者最后审定考题。

　　四科考题各三套，以防泄露。

　　阅卷标准也定了下来：

　　经义科看文理、看见识。

　　算术科看准确、看速度。

　　律法科看条理、看公正。

　　骑射科看技艺、看应变。

　　张承奉亲自抽查。

　　他翻开经义科的策论题，题目是：“论河西多族共治之道”。

　　他点头：“这题出得好。既要考学识，又要考见识。我要看看，这些学子对河西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他又看骑射科的实践题：要求在三百步外，骑马越过三道障碍，同时射中三个靶心。

　　然后口述一段兵法，解释“以少胜多”的战例。

　　张承奉评价：“难度适中。既要个人武艺，又要兵法知识。”

　　最后，他看向录取后的授官方案。

　　王肃递上一份名单：“这是三省六曹预估的缺额：户曹需要算账能手，兵曹需要懂骑射的参军，工曹需要懂丈量的匠官，大理寺需要通律法的书记，四十人，刚好填满。”

　　张承奉摇头：“不，不要填满。

　　只授三十个实职，剩下十个，作为候补参军，派到各州县去实习半年，再根据表现授职。”

　　“这是为何？”

　　张承奉道：“玉不琢不成器。考得好，不代表会办事。

　　让他们到基层去，跟老吏学，跟百姓打交道，磨炼半年。磨出来的，才是真人才。”

　　王肃赞叹：“节度使思虑深远。”

　　八月初一，科举报名截止。

　　统计上来，四科共计报名五百六十七人：

　　汉人三百二十，回鹘一百八十，粟特六十七。年龄最小十六，最大三十九。

　　出身五花八门：士族子弟、牧民儿子、商人之子、匠人后代。

　　甚至还有几个沙州老兵，他们想考律法科，将来当狱吏。

　　张承奉看着名单，笑了：“看见了吗？这就是河西的活力。人人都想往上走，人人都觉得有机会。”

　　康怀恩却担忧：“节度使，这么多人，考场恐怕坐不下。而且各族混考，万一在考场里起冲突。”

　　张承奉早有安排：“考场设在河西学堂，分四个院子，每科一个。

　　考生按报名编号入场，对号入座。

　　监考官每院八人，汉、回、粟特各两人，再加两名士兵维持秩序。

　　考试期间，严禁交谈，违者逐出考场。”

　　张承奉顿了顿，又道：“至于冲突，传令下去：

　　凡在考场滋事者，终身禁考，并追究家眷责任。我倒要看看，谁敢拿自家前途开玩笑。”

　　八月初八，科举日。

　　天还没亮，河西学堂外就聚满了人。

　　考生、家属、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衙役们拉起警戒线，挨个检查考生凭证。

　　李延年、咄吉、安诺三人结伴而来。

　　李延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提着考篮。咄吉一身劲装，背着弓箭。安诺则是粟特商人的日常打扮，但腰带上挂了个算盘。

　　“三位，这边！”学堂门口的小吏核对了凭证，放他们进去。

　　院内，四科考场已经分开。

　　经义科在东厢，算术科在西厢，律法科在南厢，骑射科在北边操场。

　　每个考场门口都贴着考场纪律，用汉、回鹘、粟特三种文字书写。

　　李延年去了东厢，安诺去了西厢，咄吉去了操场。

　　辰时正，鼓声三响，考试开始。

　　东厢里，五十张桌子整齐排列。

　　李延年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后深深吸了口气。

　　考卷发下来，三道题：

　　第一题是默写《孟子》选段。第二题是作一首边塞诗。第三题就是那道“论河西多族共治之道”。

　　他提笔蘸墨，先快速默写完《孟子》，然后沉思片刻，在诗题下写道：

　　“祁连雪水润甘州，胡汉同耕几度秋。

　　烽火已随沙砾散，书声正伴马蹄稠。

　　三教寺前香共绕，四方街市货通流。

　　愿得长河清如许，不教肝胆付吴钩。”

　　写罢，他自己都愣了愣。

　　这诗和他以前写的风花雪月完全不同。或许，这几个月的备考，他真的开始思考河西的未来。

　　最后一道策论，他沉思良久，才缓缓落笔：

　　“夫河西之地，汉、回、粟特杂处，犹三色丝织为一锦。欲成一锦，非强求同色，而在经纬交织、疏密得当……”

　　西厢里，算盘声噼啪作响。

　　安诺拿到算术科考卷：

　　第一题是计算一批丝绸从甘州运到于阗的利润，要考虑损耗、关税、汇率波动。

　　第二题是丈量一块不规则田亩的面积。第三题是设计一个商队的人员、牲畜、粮草配比方案。

　　他微微一笑。这些题目，就像父亲日常处理的账目。他熟练地拨动算盘，笔下生风。

　　南厢律法科，考题全是案例判析。一个粟特青年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河西律疏》的条款。

　　北边操场最热闹。骑射科的考生们轮流上场。咄吉是第七个，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如箭般冲出。

　　越过第一道矮墙时，他张弓搭箭，“嗖”地射中百步外的靶心。

　　越过壕沟时，第二箭出手。最后一道栅栏前，他在马背上转身，第三箭离弦。

　　三箭全中红心！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喝彩。连监考的回鹘老将都点头：“好小子！这手回身射，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下午是兵法口试。咄吉抽到的题目是：“若你率五百骑，遭遇一千敌军，如何应对？”

　　他想了想，用生硬的汉语回答：“分三队。一队二百人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两队各一百五十人，从左右包抄，专射敌军马匹。马惊则阵乱，阵乱则可冲。”

　　监考官追问：“若敌军稳住阵脚呢？”

　　咄吉咧嘴：“那就跑。五百对一千，打不赢就跑，不丢人。草原上的狼，也是挑弱的咬。”

　　这话直白，却符合兵法“知己知彼”的道理。监考官们相视而笑，在评分册上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