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考试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名考生交卷。
王肃带着十几位阅卷官,将四科考卷封存,抬到节度使府的后堂。
这里已经布置成阅卷场,烛火通明,三十位阅卷官分成四组,每组汉、回、粟特各一人,开始连夜阅卷。
张承奉也来了。
他不参与评分,但在一旁观看。
经义科那边,阅卷官们边看边争论。
“这篇策论写得妙。胡汉一体,如左右手,比喻精当!”
“但这字也太潦草了。科举文章,字迹也是评分项。”
“字迹差点,但见识高啊。你看这句:河西之治,不在同化,而在共荣。说得多好。”
算术科最安静,只有算盘声和书写声。
粟特阅卷官速度最快,汉人次之,回鹘阅卷官不时要请教。
律法科争论最激烈。一个案例是“回鹘牧民在汉人田里放牧,损了庄稼”,该赔多少?
汉人阅卷官要按田亩损失算,回鹘阅卷官说草原上都是赔几只羊了事,粟特阅卷官则提出按市价折算。
最后,他们翻出《河西律疏》的“田产赔偿例”,按条款定了数额。
骑射科的成绩单也汇总上来。咄吉的骑射成绩排第一,兵法口试排第三,综合第二。
阅卷持续了五天五夜。
八月初十五,中秋,放榜日。
甘州城中心广场上,连夜搭起了三丈高的榜墙。
天还没亮,这里就挤满了人。
考生、家属、百姓,仰着脖子等待。
辰时正,鼓乐齐鸣。王肃、药罗葛、米诺三人登上高台,各自手持一卷榜单。
王肃展开经义科榜单,朗声念道:“经义科第十名,李文秀,汉人,沙州。”
人群中,李用父子激动得相拥而泣。
“第九名,张阿大,汉人,甘州。”
“第三名,尉迟文,于阗人,甘州。”
这是个于阗贵族子弟,汉化很深。
“第二名,李延年,汉人,沙州。”
闻言,李延年松了口气,虽然没中头名,但第二也不错。
王肃提高声音:“第一名,经义科头名,安诺,粟特人,甘州。”
全场哗然。
粟特人?经义科头名?
安诺站在人群中,愣住了。他原本主攻算术科,经义科只是顺便考的。
药罗葛接着念骑射科榜单。
咄吉果然在第二,头名是个汉人老兵的儿子,那孩子从小在军营长大,弓马娴熟。
米诺念算术科榜单。粟特人包揽了前五,安诺又是头名,他算术科是满分。
最后是律法科,头名竟是个回鹘青年,他父亲是部落长老,熟悉回鹘习惯法,又苦学了《河西律疏》。
四科榜单念完,四十个名字,汉人二十二,回鹘十一,粟特七。基本符合河西的人口比例。
张承奉这时才走上高台。他看了看台下神色各异的众生相,开口:
“榜单已定,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但我要说的是:上榜的,不要骄傲。
你们只是过了第一关,后面还有实习、考核,才能真正成为河西的官员。
没上榜的,不要气馁。河西学堂明年扩招,你们可以继续读书。
或者去从军,去经商,去务农。条条大路,都能出人头地。”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垂头丧气的汉人士族子弟:“特别是那些自恃出身、觉得必中的。
今天的结果告诉你们:在河西,出身不值钱,本事才值钱。想当官,就拿出真本事来。”
他又看向兴奋的回鹘、粟特青年:“还有你们,中了榜,是荣耀,也是责任。
你们是各自族群第一批科举出身的官员,要做出表率。
要证明,胡人也能治国,也能当个好官。”
最后,他看向安诺:“安诺,四科你参考了三科,经义、算术双头名。按规矩,你就是今科状元。”
安诺走出人群,深深一揖:“学生惶恐。”
张承奉道:“不必惶恐。你的策论我看了,写得最好的一句是:
河西之未来,在于让每个人,无论汉胡,都觉得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
“这句话,就是我开科举的目的。
我要让汉人知道,胡人里也有英才。要让胡人知道,他们也能通过读书、考试改变命运。
要让所有人知道,在河西,上升的路是敞开的,只要你肯努力,肯学习,肯为这片土地出力。”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汉人、回鹘人、粟特人,都在鼓掌。
这一刻,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科举的意义,但他们看到了希望,那种凭本事就能出人头地的希望。
张承奉走下高台时,康怀恩低声道:“节度使,今科取士,汉人还是占了大半。”
张承奉微笑:“急什么?这才第一科。
等回鹘、粟特子弟看到当官的好处,自然会拼命读书。十年之后,你再看看。”
他回头望向广场。阳光正好,洒在那些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上。
安诺被同科学子围住祝贺,咄吉和李延年勾肩搭背,那个回鹘律法科头名正和汉人老兵的儿子交换联系方式。
也许,几十年后,他们会成为河西的栋梁。
也许,他们会记得这个中秋,记得这场改变了他们命运的考试。
而河西的未来,就在这些年轻人手中。
张承奉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秋高气爽,正是奋发之时。
……
九月初,河西下了一场早霜。
甘州城外的军营里,一股难闻的气味在晨风中弥漫,那是伤口腐烂的恶臭,混杂着草药和血腥气。
伤兵营的帐篷连绵二十顶,里面躺满了人:有沙州血战后遗的老伤兵,有屯田时被农具所伤的新兵,有操练时坠马的骑兵,还有秋狩时被野兽抓伤的猎手。
军医营主事孙思邈掀开第三顶帐篷的帘子,眉头立刻皱紧了。
此人并非大唐那位药王,只是个同名同姓的老郎中。
帐篷里躺着十几个伤兵,大半在发烧呻吟,两个已经没了声息。
学徒正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换药,拆开的绷带上满是黄绿色的脓液。
“怎么又溃脓了?”
孙思邈快步上前,查看伤口。伤口在右腹,是被犁头划开的,已经缝合,但针脚处红肿溃烂。
学徒哭丧着脸:“师父,按您教的,用烧酒擦过了,金疮药也敷了,可就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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