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应豸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刘学曾参与了走私。

　　但是，仅仅只是为了哄抬粮价就煽动边军哗变，这个动机不够。

　　唯有走私这等暴利，才能让其冒如此大的风险。

　　那么，参与的人就不仅仅只有刘学曾，边军之中应该也有同伙。

　　喻安性又知道多少？

　　“呵呵呵，”刘学曾低笑几声，眼中那点慌乱转瞬即逝，“抚台说我散播谣言、煽动兵变，是为了走私？刘某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道这是通虏叛国的大罪，抚台无凭无据便扣这么一顶大帽子，看来是想让刘某当这只替罪羊啊！”

　　“早知抚台有如此心思，何须这般麻烦，取纸笔来，刘某这就签字画押，也省得抚台屈打成招。”

　　王应豸看着刘学曾那嚣张的模样，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还当真是有恃无恐！

　　这家伙似乎根本不害怕认罪。

　　那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莫非是内阁中的人？

　　就算现在让他签字画押，也无法立即将其处死，必须扭送京城，由巡按御史会审。

　　到时，这家伙若是反咬一口说他逼供呢？

　　说到底还是没有他走私证据。

　　只有人证物证具在，方能定这家伙的罪。

　　那刘府传谣的下人，便是唯一的突破口。

　　“刘学曾，你休要猖狂，既然你要证据，本官就拿给你！”

　　说完，王应豸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大步走出禁房。

　　张令驰紧随其后，低声道：“抚台，咱们最多只能关他三天，不过朝廷钦差明日就要抵达遵化，若要找到他走私的证据，恐怕……”

　　一天之内，找到刘学曾走私的证据，这个难度可不小。

　　最要紧的是，现在无从查起。

　　王应豸道：“蓟镇走私，绝非刘学曾一人能成，他一个商贾，纵有万贯家财，若不通边关要职，别说运货出塞，便是靠近关隘半步，也会被盘查拿下。”

　　“若要出关，必先要有伪造的通关文书，衙署内定然有人参与其中，其后过关口，则要通融关隘提调官和防守千总，若货物量大，还需过兵备道这一关。”

　　“刘学曾定然不是近日才走私，如此一来，还得打通关外巡边的夜不收。”

　　“你觉得，谁才能悄无声息地控制这些人，为一个商人开道？”

　　张令驰心头一震：“抚台是说，喻总督他……”

　　经王应豸这么一分析，张令驰觉得除了喻安性，好像就没有别人能做到了。

　　王应豸摆了摆手，“喻总督总领军务，边镇走私他不可能一无所知，但要说他包庇刘学曾，引得边军哗变，不太可能，这其中定然还有隐情。”

　　“你即刻备马，本官要去三屯营一趟，希望喻总督不会让本官失望。”

　　张令驰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退下安排。

　　暮色四合时，王应豸的马车终于抵达三屯营。

　　守门的侍卫见是顺天巡抚亲至，不敢阻拦，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喻安性的幕僚便出来相迎，笑着道：“王抚台远道而来，总督已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王应豸颔首，快步跟着幕僚走进总督府。

　　书房内，喻安性负手而立，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蓟镇边防图。

　　嘎吱！

　　书房门被推开，幕僚入内。

　　“总督，王抚台到了。”

　　王应豸微微躬身，“王应豸见过总督。”

　　喻安性摆手屏退幕僚，旋即转身语气平淡道：“王抚台不在遵化筹措钱粮，跑到三屯营来做什么？”

　　王应豸道：“下官今日前来，是为边军走私一事。”

　　喻安性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异色，“哦？说来听听。”

　　王应豸道：“边军哗变，乃遵化粮商在军中造谣生事，其目的是削弱边军对关隘的管控，以便顺利将违禁之物走私至西戎各部。”

　　“但一商贾，绝无可能煽动边军，这其中，必然有巡抚官员与边军将士合谋为其背书。”

　　“今日前来，便是想与大人商议，查出协助其走私的罪魁祸首，尽快找到证据，既能定其罪，也能平息边镇人心，应对明日抵达的钦差。”

　　喻安性轻笑道，“看来王抚台还未看清局势啊。”

　　王应豸面色一沉，“总督这是何意？”

　　喻安性道，“这次军士哗变，乃内阁谋划，目的是清除我等，想来朝中已将本官定为阉党余孽了吧。”

　　“王抚台，不用再白费心思了，自厂公倒台如今已有半载，我等是该辞官归隐了。”

　　王应豸摇摇头，“这不可能，内阁首辅韩爌才刚刚执掌内阁，如何能谋划蓟镇边军哗变？”

　　喻安性道，“你可知上一任蓟辽总督是何人？”

　　王应豸道，“兵部尚书阎鸣泰。”

　　喻安性道，“同样是依附厂公，为何陛下清算了崔呈秀，田尔耕，许显纯等人，偏偏漏了他？”

　　“蓟镇欠饷已有三四年之久，边军粮饷从未发满，为何新政一出，粮饷四月未至？”

　　“什么粮商囤积居奇，边军走私，难道你我上任前不曾有？”

　　“为何直到哗变，你我都没能查出是谁在走私，是谁在纵容他们通敌卖国？”

　　“王抚台，醒醒吧，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喻安性看得很清楚，这场精心谋划的边军哗变，其目的就是要让他腾位置。

　　蓟辽总督守的是京畿门户。

　　这是京城抵御外敌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这道防线被攻破，敌人顷刻便能抵达京师。

　　但同时，这里也是油水最多的地方。

　　西戎乃游牧民族，如果不与中原做生意，用马羊换取生活用品，他们在草原上几乎难以生存。

　　大明朝廷虽与西戎互市，但只卖一些手工商品，盐茶铁器这等违禁品，那是一律禁止交易的。

　　但越是禁止，走私的利润就越是庞大，这就使得边镇的走私贸易，成了边军与商人合作谋取利益的不二选择。

　　而朝廷始终给不了他们足够多的粮饷，那就只能是由他们自己赚了。

　　喻安性身为总督，哪能不知道边军参与走私，王应豸要是查的话，蓟辽四镇几万边军至少有一半都脱不了干系。

　　若是把这个事捅破，到那时，只怕就不是哗变那么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