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里的空气几乎停止了流动。

　　佐藤健半张着嘴，刚才因狂喜而涨红的脸，因为荒木宏那句话，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有些发白。

　　忘掉他？

　　怎么可能！

　　佐藤健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天那堪称神迹的录音，唯一的原因，就是这个年轻人坐在录音棚的角落里。

　　那个身影，就是中森明菜全部力量的来源。

　　现在，他却要亲手抽走这个支点。

　　这不是磨砺。

　　这是在摧毁！

　　佐藤健的视线转向中森明菜。

　　女孩的脸色一片煞白，那双刚刚才燃起光亮的眼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主人毫无征兆抛弃的小兽。

　　“社长……”

　　佐藤健忍不住开口，试图劝说。

　　荒木宏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只是静静地看着中森明菜，等待她的回答。

　　录音室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设备运转时细微的嗡鸣，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中森明菜紧咬下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忘掉他……

　　这三个字，是三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为什么？

　　是自己昨天的依赖，让他感到厌烦了吗？

　　一股无法抑制的苦涩和委屈，直冲喉咙。

　　她想问，想哭，想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衣角，求他不要走。

　　可当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时，所有的情绪瞬间凝固。

　　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不耐。

　　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深邃。

　　平静无波的海面下，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递过猪排饭时说过的话。

　　“你，想成为偶像吗？”

　　“那种，能让整个时代，都为你哭泣的偶像。”

　　心脏猛地一缩。

　　她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一个需要他搀扶的宠物。

　　他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一同征服时代的女王。

　　女王，不能有软肋。

　　中森明菜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颤抖的眼眸，一点一点地，重新汇聚起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依赖。

　　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韧。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大，还带着一丝哭腔，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会做到的。”

　　荒木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快到无法捕捉，随即恢复了那片深海般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录音棚。

　　门被轻轻带上。

　　两个世界，被彻底隔绝。

　　他真的走了。

　　中森明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心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中森小姐……”佐藤健担忧地看着她。

　　中森明菜没有回应，只是慢慢转过身，走到了那支诺音曼U87麦克风前。

　　她戴上耳机，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个身影仿佛还在角落里。

　　安静，沉稳。

　　她拼命想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可越是努力，那个轮廓就越是清晰。

　　“开始吧。”她对着控制室的方向，轻声说。

　　佐藤健叹了口气，对助理点了点头。

　　熟悉的旋律，再次在耳机中响起。

　　中森明菜张开嘴。

　　“今あなたの声が聴こえる……”（此刻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声音干涩，破碎，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失败。

　　“再来。”佐藤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今あなたの姿が见える……”（此刻我能看见你的身姿……）

　　依旧失败。

　　情感完全是错的，声音里只剩下被抛弃后的恐慌和茫然。

　　“再来！”

　　“再来！”

　　“中森！你的情感呢！你是在对着宇宙唱歌，不是在对着墙角哭泣！”

　　佐藤健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带着失望的怒火。

　　一次。

　　十次。

　　五十次。

　　录音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森明菜的嘴唇早已失去血色，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喉咙火辣辣地疼，精神也绷到了极限。

　　可她没有停。

　　一次又一次，她像是在自虐，强迫自己去唱，去寻找那种感觉。

　　她知道，门外，荒木宏一定没有走。

　　他就在走廊的某个地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不能让他失望。

　　如果连这点考验都通不过，她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她死死咬着牙。

　　忘掉他……忘掉他……

　　不行！根本忘不掉！

　　那个身影已经刻进了她的灵魂里，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既然忘不掉……

　　那就不忘了吧。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几近干涸的意识里，如野草般破土而出。

　　既然他是我的信仰。

　　那我就，为他而唱！

　　我的歌声，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神明，也不是为了芸芸众生。

　　只是为了他！

　　让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一股浩瀚的力量，从她枯竭的身体深处，猛然爆发！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不再有迷茫和痛苦，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燃烧般的执着。

　　“佐藤老师，”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控制室，“最后一次。”

　　佐藤健愣住了。

　　他从监视器里，看到了女孩脸上那种近乎“神圣”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中森明菜没有闭眼。

　　她就那么看着前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隔音玻璃，穿透了那扇门，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等待的身影。

　　然后，她开口了。

　　“今あなたの声が聴こえる……”

　　一道光。

　　一道撕裂了无尽黑暗、纯粹到极致的光，从她的喉咙里喷薄而出！

　　那歌声，不再是模仿神明的悲悯，也不是对宇宙的宏大叙事。

　　它就是它自己。

　　是一个灵魂，在向另一个灵魂，发出最虔诚，也最炽热的呼喊！

　　它充满了力量，因为它在为他而唱！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佐藤健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调音台上疯狂跳跃的波形图，像是在看一头匪夷所思的怪物。

　　这……这是什么？

　　歌声还在继续。

　　从中段的激昂，到结尾的悠远。

　　每一个音符，都完美得令人窒息。

　　“Iloveyou，so......”

　　当最后一个尾音，如星尘般消散在空气中时。

　　整个录音棚，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抽走了灵魂，沉浸在那片由歌声构筑的星海里，久久无法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佐藤健才像从梦中惊醒，他猛地扑到对讲机前，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剧烈颤抖。

　　“收……收工！就是它！就是这个版本！！”

　　“完美！这是我从业二十年来，听过的最完美的录音！！”

　　录音棚内。

　　中森明菜缓缓摘下耳机，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刚才那一首歌，耗尽了她全部的精气神。

　　她扶着麦克风支架，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鬓角。

　　但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做到了。

　　她推开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尽头的窗户，洒进一片安静的夕阳。

　　他……已经走了吗？

　　一丝失落，悄然爬上心头。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辛苦了。”

　　中森明菜猛地抬头。

　　荒木宏就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熟悉的便当盒。

　　“走吧。”

　　他朝她伸出手。

　　“回家。”

　　中森明菜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

　　两人身后，A号录音棚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佐藤健和几个核心成员，像幽灵一样探出脑袋，看着走廊尽头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刚才那首歌……”一个年轻的录音师喃喃自语，“我感觉我下半辈子都忘不掉了。”

　　“怪物……”

　　佐藤健吐出两个字，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敬畏与狂热。

　　“她不是一个新人，是一个怪物。”

　　他回过头，看着依旧亮着的调音台屏幕，那道完美得不似人间的声波曲线，仿佛还带着温度。

　　“还有那个社长……”

　　佐藤健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被荒木宏带上的门上。

　　“他才是真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