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来福酒楼放假，封灶过年。

　　林牧收拾了一个布袋，把换洗的衣服卷进去，准备回家。

　　他揣着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工资加上奖金，统共六百二十块。

　　出了酒楼的门。

　　1992年，六百二十块是什么概念。

　　他爸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工资一百三十五块。

　　六百二十块，是他爸将近五个月的工资。

　　林牧捏了捏口袋，想起那封信里说的，他爸的腰。

　　他在街上找到了一家国营药店，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正在织毛衣。

　　“有没有治腰椎的药，好一点的那种。”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药柜前，说：“腰椎的，有骨刺消、壮腰健肾丸，还有风湿骨痛的膏药，你要哪种？”

　　“都拿一点。”林牧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放在柜台上。

　　女人把几样药包好，找了他三十七块五。

　　林牧把药装进布袋里，出了门。

　　他在街上又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卖熟食的铺子，猪头肉、卤大肠、卤鸡爪，几样东西挂在窗口，香气往外飘。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指着猪头肉说：“来一斤半。”

　　铺子老板是个短头发的中年女人，手脚利索地切肉，一边切一边问：“过年回家？”

　　林牧说：“嗯。”

　　老板把肉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说：“多少年没回去的？”

　　林牧说：“几个月。”

　　老板笑了，说：“几个月就想家啊，你家人肯定念你。”

　　林牧接过油纸包，没说话，把钱放下，转身走了。

　　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汽车，下午四点，到家。

　　林牧家在福城下辖的一个镇子边上，是一栋土砖垒的平房，屋顶有一片瓦松动了，用一块石头压着。

　　院子门是虚掩的，林牧推开门，他妈正在院子里喂鸡，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牧，愣了一秒，然后把手里的糠皮一扔，擦着手往这边来。

　　“怎么这时候到了，你信上说要傍晚的”

　　“车快。”林牧说。

　　他妈拉着他进屋，一边走一边往他身上扫，嘴里说：“瘦了，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那边的床硬不硬啊”

　　“挺好的。”

　　堂屋里，他爸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一块热毛巾，在敷腰。

　　见林牧进来，他爸站起来，动作慢了半拍，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林牧看见那一下。

　　他没有表现出什么，走过去，把布袋放在桌上，说：“我给你买了几样药，药店老板说对腰好，你试试。”

　　他爸看着那几样药，没说话，低着头翻了翻，动作缓慢。

　　过了一会儿，他爸说：“花了多少钱？”

　　“不多。”

　　“在外面乱花什么钱。”他爸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沉，但把药包接过去，放在了柜子上。

　　林牧的妈在旁边说：“你爸最近好多了，你别担心。”

　　林牧说：“嗯。”

　　他把猪头肉放在桌上，说：“晚上吃这个。”

　　他妈眼睛一亮，笑盈盈接过去，转身进了厨房。

　　林牧在堂屋里坐下来，他爸重新靠回椅子，父子俩一时没说话。

　　窗外天色开始暗，院子里的鸡咕咕叫了两声。

　　他爸说：“在那边，还好吧？”

　　“好。”

　　“张杰没为难你？”

　　“没有，他对我好。”

　　他爸嗯了一声，说：“那就好。好好学手艺，别想七想八的。”

　　林牧看着他爸的侧脸。

　　头发有一些白了，是这一两年白的。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是做了几十年力气活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老茧。

　　林牧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1993年，脑黄金上市，史玉柱的财富会翻几番，他那张名片会变得值钱。

　　三月，协会的交流会，刘盛华会在场，那是在行业里立名字的机会。

　　他需要在这之前，把自己准备好。

　　他爸的腰，等不起太久。

　　年夜饭，是林牧做的。

　　他妈原本不肯，说你难得回来，歇着就行，我来。

　　林牧把她推出了厨房。

　　家里的灶是土灶，烧柴，火候全靠人控制，和酒楼的液化气灶不一样。

　　林牧往灶膛里填了两根木柴，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火大了一点。

　　他在土灶前站起来，锅里的猪头肉已经煮透，他把肉捞出来，切片，摆盘，浇上自己调的蒜泥红油酱汁。

　　炒了一个青椒土豆丝，一个蒜苗炒腊肉，下了一锅蛋花汤。

　　系统轻轻亮了一下，食材们在这个小小的土灶上，弹出一排一排的对话框。

　　腊肉说：【柴火的香气！！最喜欢柴火！！比那什么液化气强多了！】

　　土豆丝说：【好热好热好热，脆度出来了！】

　　蛋花在汤里转着圈：【这口锅，是老锅，有岁月的味道。】

　　林牧看着这些对话框，手上没停。

　　青椒土豆丝愉悦度82。

　　腊肉愉悦度87——比酒楼里做的还高了两个点，是柴火灶的功劳。

　　蛋花汤愉悦度79。

　　他把菜一道道端出去，摆上桌。

　　他妈把碗筷摆好，看着桌上的菜，说：“哎，你现在做菜真的比我强了。”

　　他爸看着一桌子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腊肉。

　　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喝了口汤。

　　“好吃。”

　　就这两个字，他爸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夸张，就是那种最寻常的、说真话时候的语气。

　　林牧低下头，扒了口饭。

　　院子里，有邻居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天上一闪一闪的，有了颜色。

　　这顿年夜饭，一家三口吃了很久。

　　正月初六，林牧回到福城。

　　他带走了他妈塞进布袋里的一罐自家做的辣椒酱，还有他爸在他出门之前，塞到他手里的二十块钱。

　　他爸说：“路上买点吃的。”

　　林牧没有推，把二十块钱接了。

　　走出院子门，走了大约五十步，林牧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爸他妈在院子门口站着看他，但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舍得，是因为回了头，就走不动了。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二十块钱，迈大步往前走。

　　三月的交流会，他必须要去。

　　而且去了，就不能白去。!!！